作者:握中悬璧,授权读史发布。百年东吴连载47 作为东吴中期政治斗争的开端,暨艳案在历史长河中却并不算广为人知。即便有人略有所闻,能理解的也大多停留在表象之上——认为暨艳只是个正直的官员,因为拒绝与不称职、贪赃枉法的同僚同流合污,触动了太多人的既得利益,孙权为了安抚他们,只好拿暨艳当作牺牲品。然而,事情绝非如此单纯。如果仅把暨艳视作一个孤勇者,那他悲剧性的结局似乎会暗示孙权对政局的掌控力薄弱,文臣武将铁板一块、朝政已腐败透顶。但事实并非如此。东吴尚处于上升期,不可能在黄武初年就烂成如此局面,而孙权的平衡术在那个时期施展得也极为娴熟,局势并未失控。实际上,暨艳的行为不仅代表个人的选择,其背后隐藏着复杂的政治纷争——权力之争的序幕早已悄然拉开。
谈及暨艳案,就不得不回到两年前的丞相之争。孙权受封吴王后,任命东吴首任丞相,这一人选一出,便让朝野震惊——丞相竟然是孙邵。此举令众人难以理解,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丞相非张昭莫属。从资历来看,张昭自孙策时期便效力江东二十余年,是元老级人物;从功劳看,孙权继位初期,张昭与周瑜平起平坐,协助稳定局势,后又在孙权出征平叛时坐镇后方,无不劳苦功高。相比之下,孙邵的履历平淡无奇:最初任孔融手下功曹,随后随刘繇入江东,刘繇败北后加入孙家阵营,在孙权上位后担任车骑将军府长史。直到二十余年后,他才再度出现在史书中,如此一个长期默默无闻的人,突然被提拔为丞相,战胜了众望所归的张昭,自然让人难以理解。 然而,孙权的安排绝非无的放矢。在他看来,张昭绝对不适合做丞相。原因有多方面:首先,他要求丞相必须顺从,而张昭性格刚直,常直言进谏,孙权难以接受。其次,是旧怨未了。孙策遇刺后,张昭曾支持孙翊,又有意接受曹操的人质委派,赤壁前又有主降之事,孙权对他积怨颇深。后来称帝时,他还调侃张昭:当初要是听了你的,现在我就得去要饭了。可见怨恨之深。最关键的,是为了抑制江东大族的势力。有人或许疑惑,张昭虽是淮泗人,用他做丞相不正好对抗江东大族吗?实际上,张昭的儒学士人身份使其在思想和阶级上与江东士族逐渐趋同,因而成为潜在威胁。江北士人在江东无地方根基、军事能力有限,通过与江东士族联结,自然逐步走向一体化,张昭与江东士族的立场因此日益接近。 张昭后来多次反对孙权的政策,例如他曾批评孙权刑罚过重、反对法术为政,这与江东大族出身的顾雍如出一辙。孙权盛怒拟亲征公孙渊时,张昭再度激烈反对,又站在江东大族一边。这也是为何大家力荐张昭为丞相——江东士族的支持几乎是理所当然。可孙权并非易于左右的君主,他深知若张昭掌权,反而可能威胁自身统治。与之类似的还有薛综,他几乎是张昭的翻版。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江北士人子孙被彻底江东化,最终形成与江东大族紧密绑定的儒学士人集团。 孙权震惊于江东大族迅速膨胀的势力:即便是陈武之子陈表等江北武人,也开始与江东大族混合,形成新的利益共同体。为了制衡这种局面,他不得不采取行动,任命孙邵为丞相便是第一步。孙邵与江东大族关系不佳,正适合作为对抗力量。历史上他未立传的原因,也透露出复杂的政治算计:《吴书》原有孙邵传,明确记载其与吴郡张氏张温关系不睦,但后来韦曜主编时,为泄私怨,将其删除。孙邵在江北士人中仍能为孙权所用,是对抗江东大族的最佳人选。江东大族的反击随即而来。孙邵不符合他们利益,张昭几乎到手的相位落空,自然不满,于是双方走到了一起。孙邵作为双方共同的对手,必须被打倒,但直接出面会触怒孙权,于是江东士族选择了一个代言人——张温。张温在东吴官场升迁迅速,显然背后有人推动,他也深知自己势单力孤,需要盟友,于是暨艳便在黄武年间登场。 暨艳出身吴郡,是当地名门之一,虽不及顾陆朱张四家显赫,但也有一定影响力。然而,他家族曾因立场错误,在孙策渡江时与其对立,遭受沉重打击,使得暨艳仕途黯淡无光。张温看中了这一点:暨艳仕途渺茫,却渴望进步,同时又是个清议之士。清议之风源自东汉时期,士人以维护正义为己任,借言论批评时弊,抨击朝中不正。对皇权而言,清议并非坏事,但一旦被巧妙利用,便能成为操控政治的利器,也正因此,暨艳成为黄武年间这场权力斗争中的关键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