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末年,李鸿章曾面对美国城市中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街道上川流不息的汽车和繁华景象,内心受到巨大震撼,感叹这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所谓大变局,本质上是世界发展格局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西方国家已经迈入工业化时代,而中国仍然停留在传统农业社会。生产方式、军事力量、经济体系乃至国家竞争能力,都已经出现了巨大的代差。在这种情况下,中国面对的已经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危机,而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生存挑战。 在那个由强权和殖民主义主导的时代,如果说工业化初期,农业国家还拥有一定抵抗空间,那么到了工业化成熟阶段,落后的农业国家往往很难与工业强国抗衡,甚至可能面临亡国灭种的危险。因此,近代中国最大的主题之一,就是救亡图存。 这四个字看似简单,实际上背后承载着一个民族最基本、最迫切的愿望——首先要活下来,要让国家和民族能够延续下去。 那么,如何才能真正实现救亡图存? 答案其实非常明确,那就是工业化。 1931年,苏联领导人斯大林曾做出一个后来被证明极其准确的判断:我们比发达国家落后五十年到一百年。我们必须在十年内弥补这个差距,否则我们就会被淘汰。
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下,苏联开始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工业化运动。通过集中力量发展重工业、建立完整工业体系,苏联最终实现了从农业国向工业国的转变。 问题也随之出现:既然工业化是救亡图存的关键,那么同样面临民族危机的中国,为什么没有取得类似成果?为什么蒋介石政府时期的中国工业化进展如此有限? 当然,其中原因非常复杂,包括国家主权受限、没有进行彻底土地改革、外国商品长期冲击市场等。但如果深入分析,会发现财政体系才是其中最核心的问题之一。这也是后来许多人批评南京政府是买办政府的重要原因。 民国政府最大的税收来源是什么? 要理解这个问题,首先要回顾中国传统财政制度的发展。 在商朝和西周时期,中国王室收入主要依靠井田制。简单来说,就是几户百姓共同耕种一块公田,公田产出的粮食归王室所有,同时再辅以各种贡赋。 但随着铁制农具出现,农业生产能力大幅提升,人们开垦土地、兴修水利的能力增强,大量私自开发的私田开始出现。这些土地并不向王室缴纳收入。 生产力的发展必然要求生产关系随之改变,否则旧制度无法继续维持。因此,战国时期各国纷纷推动变法,其中一个重要目的,就是重新建立国家征税体系,而田税便成为核心内容。 秦朝以后,中国历代王朝通常以田税作为主要财政来源,同时辅以盐税、茶税等其他收入。 到了近代,世界格局发生巨大变化。由于内忧外患、战争失败、割地赔款等因素,清朝财政体系逐渐陷入困境。晚清时期,国家税收结构发生变化,关税和厘金逐渐成为主要收入来源。 所谓厘金,就是在国内商品流通过程中设卡征收的一种商业税。从1853年开始实施,一直持续到1931年。 进入民国以后,政府基本延续了清朝时期的税收体系,财政收入依旧主要依靠关税、厘金等。 但问题在于,清朝时期厘金主要由地方征收,上缴中央的比例并不高。有些地方甚至只上缴约20%。进入民国军阀割据时期后,中央能够获得的比例进一步下降,许多地方甚至直接拒绝上缴。 1928年,南京国民政府宣布厘金收归中央,田税划归地方,希望重新调整财政关系。但实际上效果有限,许多地方势力依然控制自己的税收来源。 原因其实很简单:地方军阀之所以能够成为军阀,本身就依赖地方财政支持。厘金、田税等收入正是他们维持军队和统治的重要资源,他们又怎么可能轻易交给中央? 因此,民国中央政府最终只能越来越依赖关税。 1912年至1927年北洋政府时期,关税收入长期占中央财政收入的一半以上。 虽然1913年盐税收入一度超过关税,但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之后关税重新成为最重要的财政来源。 1927年至1937年南京国民政府时期,通常被称为中国近代史上的黄金十年。然而,即便在这一时期,中央财政依然高度依赖关税。 这一阶段,关税收入约占中央财政收入的60%左右。关税、盐税、统税三大间接税合计占比甚至经常超过90%,其中关税又占据绝对主导地位。 抗日战争爆发后,由于东部沿海地区大量沦陷,中国传统贸易体系受到严重打击,关税收入大幅减少。但战争结束后,关税依然重新成为重要财政来源。 所以,从晚清到民国,中国中央政府财政的核心来源始终是关税,辅以盐税等收入。而地方财政则主要依靠田税、厘金等。 到了军阀混战时期,地方截留更加严重,甚至一些地区完全不向中央缴纳税款,这进一步迫使中央政府依赖关税维持运转。 难怪当时中国难以推动工业化。 工业化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几乎决定了国家在现代世界中的生存能力。 如果没有工业基础,一个国家面对工业化国家的军事压力,往往只能依靠大量人员伤亡来抵抗。抗日战争时期中国付出巨大牺牲,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中日两国工业能力存在巨大差距。 同样,在现代国际竞争中,一些没有完成工业化的国家,也很难真正拥有独立发展的能力。例如中东一些阿拉伯国家长期难以战胜以色列,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以色列拥有较完整的工业体系,而许多国家仍未完成现代化转型。 因此,对于尚未工业化的国家而言,这种落差往往带来深刻的无力感。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工业化如此重要,而当时中国又面临日本侵略的巨大危机,为什么蒋介石政府没有大规模推动工业化? 即便无法达到苏联那种程度,哪怕只实现苏联工业化规模的十分之一,也足以带来巨大变化。 但现实却并非如此。 其中关键原因,就在于财政结构。 所谓关税,就是对进出口商品征收的税。 从晚清到民国时期,中国关税税率长期处于较低水平。原因很简单,中国并没有完全掌握自己的关税自主权。想要提高关税,西方列强并不会轻易允许。 进口关税本质上是对外国工业品进入中国市场进行征税。 但这里存在一个非常特殊甚至矛盾的关系: 外国工业品进入中国越多,中国政府获得的关税收入就越高,财政状况也就越稳定。 于是,对于依赖关税维持财政的南京政府来说,进口西方商品增加,反而意味着财政收入增加。 这就造成了一种特殊局面:政府财政利益与外国商品输入形成了一定程度上的绑定。 因此,蒋介石政府缺少主动发展民族工业的强烈动力,反而更倾向于维持一个依赖外国商品贸易的经济模式。 与此同时,买办阶层通过控制贸易、垄断市场、甚至参与走私等方式获取利益,也进一步强化了这种经济依附关系。 在这种环境下,中国民族工业的发展空间自然受到压缩。 甚至当时一些国民政府高级官员,也被批评为外国资本利益的代理人。 例如孔祥熙等人掌握重要经济资源,被认为与西方资本存在密切联系。有人认为,当资源委员会需要外汇购买工业设备时,相关资金却没有被充分用于工业建设,导致现代化进程受到影响。 宋子文曾提出发公债不如发钞票的观点,也被一些人认为体现出对长期实业发展的轻视。 因此,当时有人批评国民政府:他们是中国工业化最大的敌人。 总而言之,蒋介石政府的财政来源结构,使其很难真正形成推动工业化的强烈动力。 另一方面,由于政治上的对外依附,也使其不愿通过发展工业与西方竞争,从而可能触碰西方利益。 再加上关税自主权受限、外国商品大量输入、高层与外国资本关系密切等因素,民族工业自然难以获得充分发展环境。当然,民国时期中国工业化面临的困难确实非常多,但这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解决办法。 如果坚定选择工业化道路,集中资源克服困难,中国同样可以逐步建立现代工业体系。 后来新中国的发展道路证明,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中国依然能够完成工业化建设。 但蒋介石政府并没有选择这种路线,而是更多依赖关税收入,维持与外国资本之间的联系,同时对民族工业缺乏有效支持。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何实现真正的工业化?又如何建立足以抵抗日本侵略的现代国家力量? 最后,蒋廷黻作为蒋介石政府的重要宣传人物之一,曾提出所谓蒋廷黻之问,认真讨论中国是否能够实现工业化。 他列举了中国社会中的诸多问题,却忽视了一个关键事实:长期依赖关税、经济依附外国资本,本身就是阻碍中国工业化的重要因素。 而新中国成立后的工业化实践,也用事实证明,中国完全能够实现工业化,并且能够在某些领域取得超越西方的发展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