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秦国的历史,真正追溯起来,本应从非子受封秦地开始讲起。 当年,非子因为善于养马,深得周孝王赏识,因此被周王封于秦地,成为秦人的始封君。从这一刻起,秦人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也开启了后来波澜壮阔的秦国历史。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非子的身份其实并不高。他既不是诸侯,也不能算作卿大夫。他所获得的封地不足五十里,并不具备建立诸侯国的资格,只能算是依附于某个诸侯国的小小“附庸”。 因此,在传统史学体系中,真正意义上的秦国建立,并不是从非子开始计算,而是从秦襄公被正式册封为诸侯开始。 司马迁在《史记》中写道:“秦起襄公,章于文、缪,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馀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 司马贞在《史记索隐》中也明确指出:“襄公救周,始命列国。” 也就是说,秦国作为一个正式诸侯国,其历史起点应当从秦襄公开始。 按照周朝礼制,周天子册封诸侯,共分“公”“侯”“伯”“子”“男”五个等级,其中“公”位列最高一级。秦襄公因护送周平王东迁有功,被封为诸侯,而且爵位直接位列“公”。 然而,翻阅史书时我们会发现一个有趣的问题:秦襄公的父亲秦庄公,为什么也被后世称为“公”? 其实,秦庄公之所以被称为“公”,并不是他生前真正拥有的爵位,而是后人的追称。 在秦庄公在世的时候,他实际得到的封号只是“西陲大夫”。 不过,虽然只是大夫身份,但这个封赏对于秦人而言意义重大。因为凭借这一身份,秦庄公得以将原本属于大骆之族的居地犬丘纳入自己的控制范围。犬丘大致位于今天甘肃天水市西南礼县一带,土地和人口资源的增加,让秦人的实力迅速提升,也为后来秦国正式立国打下了坚实基础。 那么,秦庄公又是如何获得“西陲大夫”这一身份的呢? 这还要从周孝王封秦说起。 当年周孝王之所以把秦地赐给非子,目的并不仅仅是奖励其养马之功,更重要的是希望秦人承担守卫西部边疆的责任,抵御不断侵扰周王朝的犬戎。 犬戎,也被称作西戎、猃狁。周代文献中多称其为“猃狁”,到了秦汉时期,则逐渐与匈奴这一称呼联系起来。
这些游牧部族长期活动于周朝西北边境,经常发动侵扰。尤其是在早期,犬戎势力强大,曾经一度攻灭犬丘大骆一族,使秦人与西戎之间的战争异常残酷。 秦庄公的父亲秦仲,便是在与猃狁人的战斗中阵亡。 秦仲战死后,周宣王终于无法忍受西戎不断侵扰边境,决定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试图彻底解决这一威胁。 周宣王十二年(公元前816年),周宣王召集秦仲的五个儿子,进行伐戎动员,同时调派七千军队前往支援,希望帮助秦人重新夺回优势。 关于周王室与猃狁之间的战争,历史文献和青铜器铭文都有大量记载。其中,最重要、最具权威性的资料之一,就是著名的《不其簋》铭文。 簋,是先秦时期贵族使用的一种青铜食器。按照当时的生活习惯,簋主要用于盛放谷物,而鼎则主要用于盛放肉食。 在普通生活中,簋只是日常器物;但当它进入宗庙祭祀或者墓葬礼仪体系后,就成为严格受到礼制规范约束的重要祭器。 按照周代礼制,天子使用九鼎八簋,诸侯使用七鼎六簋,卿大夫使用五鼎四簋,而士则使用三鼎二簋。 由于青铜器制作成本极高,在那个时代,只有重大事件发生时,贵族才会专门铸造鼎、簋等青铜器作为纪念。而在铸造过程中,他们往往会把事件经过、功绩以及赏赐内容刻写在器物表面,这些文字便成为后世研究历史的重要资料。 《不其簋》的铭文,最早见于国家博物馆收藏的一件“不其簋”簋盖。 不过,这件簋盖究竟是地下出土文物,还是早年流传下来的传世宝器,以及它具体何时进入博物馆收藏,如今已经很难考证。 《不其簋》铭文内容大意如下: 九月初吉戊申这一天,伯氏说道:“不其,朔方的猃狁再次发动叛乱,大举侵犯我国西部边疆。天子命令我率军前往西方讨伐猃狁。我返回朝廷时,需要献上俘获的敌人。我命令你驾御战车继续追击敌军,一直追到洛地。你驾驶我的战车,在高陵讨伐猃狁,斩获敌人首级,俘虏大量敌军。后来,戎人聚集兵力追击你,你又与他们展开激烈交战,并最终安全撤退,没有使军队陷入危险境地。你再次取得大量战果。” 随后,伯氏又说道:“不其,你将在征战戎人的功劳中开始显达。现在赏赐给你弓一张、箭一束,赏赐臣属五家,田地十亩,让他们辅助你的事业。” 不其拜谢之后,为纪念自己的祖先公伯、孟姬,铸造了这件尊贵的簋,希望获得更多福泽,长寿无疆,并让子孙后代永远珍藏和使用它。 从铭文内容来看,这是一篇记录秦人参与伐戎战争,并因军功受到赏赐的重要历史文献。 由于《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中记载:“秦庄公名其。” 而在先秦文字中,“不”字经常只是语气助词,没有实际意义,因此铭文中的“不其”,实际上就是文献中的秦庄公。 另外,《不其簋》中提到的“公白(伯)”与“孟姬”,也能够与《史记·秦本纪》相互印证。《秦本纪》中记载,秦庄公的祖父名为公伯,而孟姬则是公伯的夫人,是姬姓贵族中的长女。 因此,几乎可以确定,“不其”就是秦庄公,而《不其簋》记录的正是秦庄公参与讨伐西戎的战争。 从铭文描述来看,秦庄公在这场战争中经历了多次艰苦战斗。他不仅需要主动追击敌军,还要面对西戎反扑。在一次次生死搏杀中,秦人的勇猛、坚韧以及不断向外扩张的精神逐渐展现出来。 这也成为后来秦国崛起过程中一个非常鲜明的性格特征。 值得补充的是,“不其簋”的簋盖虽然长期收藏于国家博物馆,但它的簋身直到1980年才重新被发现。 那年三月,山东省滕县后荆沟村的一名村民,在村北“居龙腰”高岗取土时,偶然发现了一座古墓。 消息上报后,当地文物部门立即展开发掘,并在墓中发现了一件西周时期的大型青铜簋器,也就是“不其簋”的簋身。 令人惊喜的是,簋身底部同样刻有铭文,而且内容与簋盖上的铭文完全一致。 经过专家研究确认,簋盖与簋身原本属于同一套完整青铜器。 至于为什么这两部分后来会分离,以及“不其簋”的簋身为何会出现在山东地区,目前已经无法准确考证。 然而,比器物流传问题更让历史学家困惑的,是铭文中的核心人物“伯氏”究竟是谁。 从《不其簋》铭文的语境来看,“伯氏”应该是这场伐戎战争的最高统帅。他一方面接受周王命令,对周王负责;另一方面又能够指挥秦庄公,并代表周王对秦庄公进行赏赐。 因此,“伯氏”的身份显然十分尊贵。 有学者认为,“白氏”中的“白”其实就是“伯”,也就是说,铭文中的人物应该叫“伯氏”。 按照这种解释,有人认为“伯氏”可能是伯益之后。 但是,这种说法存在明显问题。 因为秦人同样自称伯益后裔。如果“伯氏”也是伯益之后,那么按照宗族关系,秦庄公反而应该更加尊贵,而铭文表现出的却是“伯氏”居于上位、不其接受命令,这显然不符合。 为了调和这一矛盾,历史学家李学勤提出另一种观点,认为“伯氏”可能是秦庄公的兄长。他认为,先秦时期“伯”既可以表示伯父,也可以表示同辈中的长兄。 然而,这一说法同样遭遇困难。 《史记·秦本纪》明确记载:“仲立二十三年,死于戎。有子五人,其长者曰庄公。” 也就是说,秦仲共有五个儿子,其中最大的就是秦庄公。如果秦庄公已经是长子,那么“伯氏”作为兄长的可能性就基本不存在。 古文字学家陈梦家则提出了另一种大胆解释。他认为,“伯氏”就是秦庄公,而“不其”是秦庄公的弟弟。 但这一观点同样无法成立。 因为秦庄公的弟弟分别为梁康伯(公子康,又名嬴庆)、嬴福、嬴禄、嬴寿,并没有一个人的名字能够与“不其”对应。 于是,又有学者提出,“伯氏”可能是秦庄公的伯父。 他们认为,秦庄公父亲秦仲的“仲”字,本身就是按照兄弟排行命名,因此秦仲之前可能还有一位长兄,名为秦伯。 但反对者指出,即使秦仲真的有兄长秦伯,如果史书完全没有记载,说明此人影响有限,不太可能成为能够统领七千周军、代表周王征伐西戎的重要人物。 因此,有人进一步推测,铭文中的“伯氏”可能是鲁国开国君主伯禽。 但问题在于,历史上同样没有任何可靠记载证明伯禽曾参与讨伐西戎。 就在众多解释陷入争论之时,另一位重要人物进入了研究者的视野——虢季子白。 “虢季子白”,又称“子白”“白”,是西周时期虢国国君,属于周王室姬姓诸侯。 清代道光年间,陕西宝鸡虢川司出土了一件著名青铜器——“虢季子白盘”。 盘上的铭文记录了周宣王十二年(公元前816年),周王命令虢季子白率军抵御戎人,并因战功受到赏赐的历史。 铭文记载: 周宣王十二年正月丁亥吉日,虢季子白制作宝盘。伟大的子白,在对抗戎人的战争中建立功勋,威震四方。他率军讨伐猃狁,在洛水之北作战,斩杀五百敌人,俘获五十人,因此成为先锋。英勇的子白献上敌人首级,周王高度赞赏他的功绩,并赐予战车、弓箭、大钺,以表彰他的功劳,希望他的子孙后代世代传承。 从这件青铜器铭文可以明确看出,虢季子白确实曾经率军与戎人交战。 因此,郭沫若认为,《不其簋》中的“伯氏”,指的就是虢季子白。 不过,也有学者对此提出质疑。 他们认为,《不其簋》和《虢季子白盘》虽然都记录了讨伐戎人的战争,但并不一定是同一次战役。 如果两者记录的是同一场战争,那么虢季子白盘中“斩首五百、俘获五十”的巨大功绩,为什么没有在《不其簋》中出现? 由于《诗经》中的《采薇》《出车》也记录了周宣王时期讨伐猃狁的战争,因此,有学者通过比较认为,《不其簋》记载的战争,与《诗经》中的相关内容更加吻合,而铭文中的“伯氏”,实际上就是《出车》中多次出现的南仲。 我们可以进行比较。 《不其簋》记载了三次战斗: 第一次,是伯氏率军讨伐猃狁于西方; 第二次,是不其奉命在高陵作战; 第三次,是不其遭遇西戎追击,并与敌军展开激烈交锋。 而《出车》中同样记载: “赫赫南仲,玁狁于襄。” “赫赫南仲,薄伐西戎。” “赫赫南仲,玁狁于夷。” 同样涉及三次战争。 不仅如此,《不其簋》中伯氏明确表示自己是奉周王命令出征,而《出车》中也写道:“王命南仲,往城于方。” 此外,蔡邕《谏伐鲜卑议》中提到“周宣王命南仲、吉甫攘玁狁”,也可以作为旁证。 因此,有学者认为,《不其簋》中的“伯氏”就是《出车》里的南仲。 那么,南仲究竟是什么人物?为什么铭文中称他为“伯氏”? 南仲除了出现在《出车》中,还见于无惠鼎、驹父盨等青铜器铭文。 陈梦家、马承源等学者考证,这些青铜器都属于周宣王时期,因此可以确定南仲生活于周宣王时代。 同时,《汉书·古今人表》又将南仲列于周厉王时期。 这说明南仲很可能是一位经历周厉王、周宣王两朝的老臣。 著名学者王国维曾提出一种解释: “伯爵之称伯氏,犹侯爵之称侯氏。” 也就是说,“伯氏”并不是说这个人的名字里一定有“伯”字,而是一种表示身份和爵位的称呼。按照这一解释,《不其簋》铭文中的“伯氏”,很可能就是南仲。 不过,这一观点至今仍未得到所有史学家的认可。 关于“不其簋”中的“伯氏”究竟是谁,学界仍然存在争论。 也正因为如此,这件沉睡千年的青铜器,至今仍像一个未完全解开的历史谜题,等待后人继续探索。它不仅记录了秦庄公早年的征战经历,也让我们看到了秦人在西周末年的艰难处境,以及那个后来横扫六国的强大帝国,最初是如何在西北边陲的血与火中一步步成长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