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民间流传着徐福相关传说,说自己祖上就是徐福。这话在日本不算孤例,日本部分地区有徐福相关纪念与祭祀,和歌山县新宫市还有徐福墓和徐福神社,当地人年年祭拜。
可要真去翻史料,麻烦就来了。司马迁在《史记》里只说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压根没提日本两个字。这一说法见于晚于《史记》的后世文献和传说,是后世逐渐把徐福与日本联系起来的。
那日本人的祖先到底是谁,跟中国人有没有血缘关系?这道争了上千年的谜题,最近几年真的被人从骨头里挖出了答案。
约1.8万年前的末次冰盛期,全球海平面比今天低120到130米,日本列岛压根不是岛:北边经库页岛连着西伯利亚,南边经朝鲜海峡的陆桥搭到朝鲜半岛。
早期人群可能经多条路线进入日本列岛。
考古证据显示,人类最早踏上日本列岛大约在4万年前,除了经朝鲜半岛过对马的那条路,还可能有从中国台湾地区北上冲绳、从西伯利亚南下北海道的路线。
青森县大平山元I号遗址出土的陶器距今约16000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陶器之一。绳文时代就此开场,一直延续到公元前300年前后。然后气候翻了脸。约1.2万年前冰期结束,冰川消融,海面快速上涨,绳文海侵把陆桥全部淹掉。
到绳文时代中期,海面甚至比今天还高2到3米,海岸线大幅内退。走进来的那批人,退路没了。
基因也记下了这次关门的时间。绳文人与大陆人群的深度分化,可以追溯到2万到1.5万年前,恰好是列岛与大陆分离的那段。
群马县伊屋岩窟遗址出土的一名初期绳文个体,年代约8300年前,全基因组测序做到67.94倍覆盖度,主成分分析把他甩在现代东亚人群之外——不是靠得远,是根本不在一个圈里。
他们过得并不粗糙。用弓箭和磨制石器打鹿和野猪,养狗,做鱼钩鱼叉,划独木舟出海。青森县三内丸山遗址是日本已发现规模最大的绳文村落,从绳文前期中叶延续到中期,持续了约1500年,出土遗迹约700座。
漆器工艺在绳文前期就已确立。日本列岛约1000处贝冢,绝大多数属于绳文时代,从北海道一路排到九州。但有一个数字压在所有成就上面:绳文人的有效种群规模,在数千年里长期维持在约1000人的极低水平。
狩猎采集能养活的人就是这么多,管理得再精细也翻不出量级。
这句话翻成大白话就是——后面不管哪一波人漂过来,只要带着能多养孩子的手艺,人口结构就得改写。
海把绳文人关了一万多年,最后是稻子把门重新推开的。学界主流认为,水稻是从长江下游一路北上,经黄海传到山东、辽东半岛,再到朝鲜半岛,最后落进日本列岛。
金属也走这条线:公元前3世纪,朝鲜半岛已有从中国东北的燕国传去的铁器和青铜器,工匠先学会铸铁铸铜,再学会锻铁,技术顺着海峡往九州北部渗。
熊本县Saitoyama遗址一处混着晚期绳文和早期弥生陶器的贝冢里,出土过一把锻造铁刀的刀尖,说明铁器进列岛可能比弥生时代还早。弥生时代大致从公元前300年起算,到公元250年前后结束,名字来自1884年在东京文京区弥生町发现的那批陶器。
文化先在九州北部落地,然后一路向东推到本州中部的名古屋一带,再往北,气候和地形卡住了,北方继续留在狩猎采集里,形成续绳文文化。
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刀。弥生农业的粮食产量远高于狩猎采集,一户人家能养活的孩子数量直接拉开档次。
绳文人维持小家庭,弥生人一代代往外铺村落,占住最肥沃的平原,把水引进田里,合作插秧收割。弥生农业扩散后,列岛人群结构逐步发生改变。这是一场拖了上千年的替代,更接近长期、多阶段的人群融合与结构变化。
不过基因给出的画面比「取代」复杂得多。山口县土井浜遗址一名约2300年前的中期弥生个体,做完核基因组分析后,身上同时带着绳文相关和移民相关两种成分。
父系单倍群是D1a2a,这是现代日本人和西藏人群里常见的标记。他不是外来户,是混血的产物。更意外的在长崎。
Shomura和Neshiko两处遗址出土的4名西北九州弥生个体,年代约2300到2500年前,其中2人保留着与绳文人几乎完全相同的基因组分,另外2人才带混合成分。也就是说,移民进入长崎至少在2500到2600年前就开始了,且是慢慢渗、慢慢混。
福冈县安德台遗址那具弥生中期的女性人骨更打脸预期:本以为是典型渡来人,测出来带着与现代人同等程度的绳文DNA。
韩国釜山郊区出土的约6000年前古人骨,绳文成分甚至比现代韩国人更接近现代日本人。海峡两边的人群,从来不是各站一边等着谁登陆。
到这里,绳文和弥生都有了着落,可现代日本人身上最大的那块,还没交代。2021年9月发表在《ScienceAdvances》上的一篇论文把账算清了。爱尔兰都柏林三一学院与日本金泽大学、鸟取大学等机构组成的团队,测了12具古代日本人骨骼的全基因组,横跨绳文、弥生、古坟三个时期。
结论是三方起源:绳文人贡献约13%,弥生人约16%,剩下约71%来自古坟时期渡海而来的东亚大陆人群,其基因特征与黄河中上游的古代居民高度相似。
2024年5月,日本理化学研究所等机构分析了全国7个地区3256名现代日本人的全基因组,把结论钉得更死:关西人与新石器时代中晚期黄河及其上游的古代人群关系密切,东北地区个体与绳文人的亲缘性明显更高。
这种梯度落到今天就是——不同地区现代人群中的绳文相关成分存在差异。那约71%是什么时候来的?古坟时代大致在公元3世纪中期到7世纪末。同一时段的东亚大陆,中原正陷在长期战乱里。
公元313年,高句丽攻灭了汉朝设在朝鲜半岛的乐浪郡,次年带方郡也垮了,原本聚居在那里的汉人集团一部分回归故地,一部分继续向南向东流动。
《日本书纪》记下了古坟时期存在多波次渡来人活动的历史记载,他们带来的不只是人口,还有汉字、儒学、纺织和冶铁。现在把徐福摆进这条时间线。他最后一次出海是公元前210年前后,比古坟时代那波大规模迁徙早了约500到700年,中间隔着整个弥生时代。
就算他真到了列岛,也只是这条上千年移民长链里靠前的一小股,不是主干。基因数据呈现的是长期、持续、多波次的迁徙痕迹,找不到某一次数千人集体登陆留下的单一信号。至于古坟移民的老家在黄河中上游,跟徐福出发的齐地也不在一处。
所以「日本人的祖先到底是不是中国人」,答案能说得相当具体:现代日本人身上最大的一块祖先成分,来自与黄河中上游古代居民高度相似的人群,从东亚大陆渡海而来,这层血脉联系是分子层面测出来的不靠传说撑着。
但基因相似不等于身份等同,那些人渡海的年代,比徐福晚了五百多年,跟童男童女的故事对不上号。新宫市的徐福祭还会照常办,游行队伍照样走,村民照样把他当农耕神、药神、航海守护神来拜。
这份香火寄托的是后世关于徐福东渡的传说记忆,只是把成千上万个无名渡来人的功劳,全记在了一个人的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