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1年二月,怯绿连河边,成吉思汗站在烈风里誓师南下。
他带着十万人。
对面是金国。
金国有多少人?人口超过五千万,军队号称百万。 这是当时东亚最庞大的政权,雄踞中原已近百年,城池坚固,粮草充裕,铁骑精锐天下闻名。
就是这么一个庞然大物,成吉思汗要去撬它。
十万对百万。一比十。
换任何一个正常将领,都会觉得这是送死。但成吉思汗不是正常将领。他在出发之前,已经花了整整六年时间,把这盘棋一步步布好了。
那六年,他干了什么?
答案,要从一场看似无关的战争说起。
1205年,成吉思汗刚刚扫平乃蛮部,成为草原霸主。
按理说,他接下来应该趁热打铁,直扑南方。但他没有。他停下来,打了一场很多人觉得"多余"的仗——攻打西夏。
西夏是个什么政权?夹在金国和蒙古之间,国土不大,军队不强,但地理位置极好,正好卡在蒙古南下的侧翼。成吉思汗如果绕开西夏直攻金国,侧翼就是一个随时会捅刀子的邻居。 这不是他的风格。
于是,1205年春,蒙古军队第一次踏入西夏边境,洗劫了一批边境城镇,探了探虚实,拍屁股走人。
这不是要灭西夏。这是在摸底。
1206年,成吉思汗在斡难河畔召开忽里台大会,正式建立大蒙古国,号称成吉思汗。
草原的旗帜插起来了。下一步,他要的不是简单地冲上去打,而是一步步把金国四面的援手全部切断。
1207年,第二次征夏。
这一次打的是斡罗孩城(今内蒙古西境)。结果没打下来——西夏军吸取教训,坚壁清野,蒙古军粮草耗尽,撤退。
一般人撤了就撤了,成吉思汗撤完之后,立刻开始想另一条路:西夏的西面,是西辽。西辽下面,是高昌回鹘。如果把高昌回鹘收了,西夏的西翼就彻底暴露。 他的下一步棋,就是这样落的。
1209年,高昌回鹘见蒙古军大兵压境,主动向蒙古投降。西辽的势力就此名存实亡。
西翼切断,成吉思汗随即发动第三次征夏。
这一次规模大了很多。蒙古军出动五十余个千户,约六万骑兵,一路打到中兴府(今宁夏银川)城下。西夏出了十万大军迎战,被打得主帅嵬名令公被俘。随后蒙古军攻下克夷门,兵临城下,成吉思汗下令掘开黄河大堤,水漫中兴城。
这是一手狠棋。
但水漫中兴城的计划,最后出了纰漏。 蒙古军自己拦截洪水的水坝被冲毁,灌城失败。成吉思汗只能接受西夏投降,随后撤兵。
谈判的结果是:西夏向蒙古称臣,派公主和亲,并承诺日后蒙古攻金,西夏必须出兵相助。
就这样,成吉思汗找到了第一条"猎犬"——西夏,从此由挡在前面的障碍,变成了蒙古的马前卒。
但他还不够。
金国人口五千万,仅靠蒙古的十几万人根本不够啃。 成吉思汗很清楚这一点。他需要更多的棋子,更多的力量。
于是他继续向西。
1211年前后,原本臣服于西辽的葛逻禄人相继被蒙古收降,回鹘人也纳入蒙古版图。蒙古不仅得到了西域的精铁和战马,还得到了一批能征善战的生力军。
这是第二条"猎犬"。
侧翼稳了,盟友有了,粮草和战马的补给也有了。
成吉思汗布了六年的棋,终于走到可以翻盘的那一步。
成吉思汗在磨刀,金国在干什么?
八个字:内忧外患,一塌糊涂。
金国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积累起来的。要追根溯源,得从1189年说起。
那一年,金世宗完颜雍驾崩,皇孙完颜璟继位,是为金章宗。
金章宗这个人,在历史上有个绰号——文艺皇帝。 他喜书法,精绘画,能鉴赏,善词文,把一个北方草原征服者的政权,硬是经营出了一股江南文人的气质。
这不是什么好事。
女真人靠什么起家?靠的是马背上的弓刀,靠的是冰天雪地里磨出来的野性。 但入主中原才不过两代人,这股野性就被中原的温柔给消磨掉了。南宋军事理论家陈亮看得很准,他在《中兴论》里写:虏酋庸懦,政令日弛,舍戎狄鞍马之长,而从事中州浮靡之习,君臣之间,日趋怠惰。
翻译成白话就是:女真人学人家种地喝茶,把祖宗留下来的骑马射箭都忘了。
金国的军事制度,叫猛安谋克制。这本来是女真人军民合一的精华,但到了金章宗这一代,猛安谋克的兵早就不是当年那批人了。上马的少,能拉开弓的更少,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分田地、怎么升官发财。金国太傅徒单克宁看不下去,当面进谏:那些猛安谋克,上不了马、拉不开弓,武艺跟前辈差了十万八千里,陛下还整天让他们读书识字、习词艺,鞑靼人打来了怎么办?
金章宗点头称是,下了一道圣旨,让猛安谋克恢复习武。
然后,什么都没变。
这种圣旨,金世宗在位时就下过不止一次,一次也没起作用。金章宗再下一次,结果可想而知——大家该干嘛干嘛,圣旨不过是一张废纸。
军事烂了,财政也撑不住。
1194年前后,金国境内的黄河决口了。这不是一般的水灾,是大规模的决堤。金章宗为了治河,动用了超过六百万民夫,几乎把全国近九分之一的人口全扔进去救灾、治河。国库因此空了半截,从此再也无力对北方草原部族发动大规模打击。
没钱打仗,那就只能修墙。
1194年,金章宗下令修建金长城(明昌长城),历经八年,修出了一条长达约一千九百三十千米的防线。
这道墙修起来那一刻,其实就是金国向世界宣告:我守不住了。
长城从来不是强者的象征。它是弱者在绝望里挤出来的最后一道防线。金国修长城,周边所有势力都看在眼里——这个庞然大物,已经开始退守了。
金章宗在位期间,还有另一件事情把国力消耗殆尽——南宋的开禧北伐。
1203年,南宋权臣韩侂胄动了北伐的念头。
韩侂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是外戚出身,靠着拥立宋宁宗登基,才爬上宰相的位子。但外戚干政在宋朝是大忌,满朝文武都想把他搞下去,他在朝廷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北伐,对他来说是一张政治牌——只要打赢了,谁还敢对他说三道四?
1206年,宋宁宗正式下诏北伐,史称"开禧北伐"。
战争初期,宋军的东路军一度打出了不错的局面,拿下了息县和泗州。但随着深入金国腹地,战线拉长,后劲不足的问题就全暴露出来了。东路、中路的宋军相继溃败,西路军更惨——主将吴曦临阵叛变,直接向金国投降,请金国封他为蜀王。
宋军三路皆溃。
但金军打赢了,并不代表金国没有受伤。 金章宗把北方驻军全部南调,把河南和两淮的所有兵力都投入反攻,连克扬州、大散关等地,一路追着宋军打。这仗看起来赢了,但打到后来,金国也被掏空了——钱没了,兵也折了不少,边境防务因为抽调兵力出现了大量漏洞。
最后,宋金两国签了"嘉定和议",宋朝赔款三百万两,年贡增至六十万,金国归还大散关等占地,两边握手言和。
这场仗,看起来是金国赢了。但代价是金国从此再也没有余力主动出击北方。
1208年十一月,金章宗病死了。
他死在了暴风雨来临的前夜。他去世时,大蒙古国已经完成了建国,西夏已经向蒙古称臣,成吉思汗正在整兵备战,准备南下。
金章宗死后,皇位由其叔父完颜永济继承。
这个完颜永济,就是把金国最后一点战略主动权也彻底葬送的人。
完颜永济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用他处理西夏求援时的那句话来定性。1209年西夏被蒙古围困,派使者向金国求援,完颜永济的回应只有一句话:你们和蒙古狗咬狗,正是我国之福,我为什么要出兵救你们?
就是这一句话,把西夏直接推到了蒙古那一边。
成吉思汗听说完颜永济即位,对身边的人说:我以为中原皇帝是天上人来做的,这种庸懦之辈也能坐这个位置?
这话说完,灭金的决心就彻底定了。
1211年二月,成吉思汗在怯绿连河誓师,十万大军南下。
消息传到金国中都,完颜永济的第一反应——遣使乞和。
他派人去蒙古营地,想着能谈就谈,能拖就拖。成吉思汗把那个使者打发走了,一兵未退。
金国的软弱,让阴山脚下的汪古部看清了形势,直接投降了蒙古。
这一步很关键。汪古部一直负责金国中都西北方向的防线,是金国长城体系的重要一环。它倒戈,相当于长城防线的西段被人从里面开了一道门。
完颜永济意识到不对劲,赶紧调兵遣将。 他任命平章政事独吉思忠为主帅,参知政事完颜承裕为副帅,统率四十五万金军北上,驻守桓州、昌州、抚州一线,企图在长城沿线御敌于国门之外。
这个部署本身不算错。金军野战打不过蒙古骑兵,但如果能依托坚固的要塞和漫长的界壕逐层阻击,消耗蒙古军的锐气,也未必没有机会。
但接下来,独吉思忠干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他不整军备战,他去修长城。
他嫌原来的长城不够坚固,调集七十五万民夫和屯田兵,临时再修了一条长达三百公里的新界壕。
大战在即,主帅把几十万军士全扔去搞土木工程。这些人还没见到蒙古人的影子,就已经在工地上累得半死,储备的粮草也消耗掉大半。
等蒙古军真的打来了,金军还没打,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成吉思汗把大军分两路:一路由三个儿子统率,约三万人,去盯住西京(大同)方向的金军;另一路七万人,由成吉思汗亲自率领,直扑长城上的乌沙堡要塞。
长城的单点突破,比想象中容易。一点被撕开,全线皆崩。 独吉思忠的防线瞬间瓦解。
中都收到消息,完颜永济慌了手脚。他立刻做了一个决定——临阵换帅,撤掉独吉思忠,把完颜承裕扶正。
换帅这件事本身不是错,但问题是完颜永济根本不知道完颜承裕是什么水准。
很快,他就知道了。
完颜承裕接手前线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他把桓州、昌州、抚州三座要塞的主力全部撤走,后退集结到野狐岭。
这三座要塞是金国在北疆经营多年的战略支撑点——城墙坚固,粮草充足,还有大型军马场。只要守住这三座城,哪怕蒙古军绕过去直奔中都,后方还有几万主力,成吉思汗也不敢在金国腹地拉开阵势决战。这就好比当年澶州之战,只要定州、中山、大名等重镇握在手里,辽国的萧太后就不敢和宋真宗死磕。
但完颜承裕把这一切全扔了。 他把主力全带走,留下老弱病残守城,把金军的阶梯式防御体系一手拆光。
更要命的是,他在撤出三州之前,蒙古军在桓州缴获了十几万匹战马。
十几万匹战马。
这相当于直接给蒙古军送去了一支骑兵队的机动力量。
成吉思汗接了这份大礼,随即挥师直扑野狐岭。
野狐岭,在今天河北省张家口市万全区,地形险要,山口纵横,是中原北方最重要的战略隘口之一。
完颜承裕把四十万金军散布在野狐岭及周围各个山头,试图分兵据守,打造密不透风的防御。他觉得这里地形险峻,蒙古骑兵无法绕开,只要守住各个山口,蒙古人就进不来。
他想的没错,但想漏了一件事——他把军队分散了,各部之间也就互相救援不了了。
成吉思汗看出来了。他命先锋木华黎领一支敢死队,弃马步战,直插野狐岭北山獾儿嘴,直奔完颜承裕的中军大营。
木华黎这个人打仗从不含糊。他带着人上去,一刀切进金军防线最厚的地方。
守在獾儿嘴的金军心态崩了,争相逃跑。
完颜承裕一看守军溃退,赶紧传令调周围的军队增援。但命令下出去,才发现——根本没有人来。因为他自己之前的部署,把所有人都隔离在各个山口,互相之间根本来不及移动。
援兵不至,大势已去。完颜承裕下令全线撤退,跟着溃兵往宣德方向跑。
两条腿,跑不过蒙古骑兵的四条腿。
蒙古军在浍河堡追上了这支溃军,一场大屠杀随即展开。金军死者蔽野塞川,伏尸百里。四十五万金军,折损超过二十万,精锐骑兵几乎被打光。蒙古军的损失,大约两万人。
野狐岭之战,是金国的死亡倒计时。 这一仗打完,金国再也没有足够的骑兵力量来遏制蒙古铁骑,整个北方防线就此洞开。
但金国的噩梦还没结束。
野狐岭打完,蒙古军趁势拿下居庸关——金中都的北大门。关门一破,蒙古军杀到了中都城下。
中都,也就是辽代的燕京,今天的北京。这座城经历了辽、金两代近三百年的经营,城防之坚固冠绝北方。 蒙古军早先攻西夏连中兴府都啃不下来,面对比中兴府还坚固的中都,一样没辙。
成吉思汗看了看,没有强攻。他换了一手。
他把十万大军打散,分头在华北平原到处烧杀劫掠。
这招毒。
蒙古军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到处流动打击,既歼灭了金军剩余的有生力量,又把华北的老百姓吓得人心惶惶,对金廷的无能统治积怨越来越深。各地汉人、契丹人趁机揭竿而起,有的自立为王,有的直接投降蒙古,成了成吉思汗的第三条"猎犬"。
抢够了,成吉思汗退兵,打算明年再来。
1212年秋,蒙古军再度攻打西京大同,金国援军在路上被蒙古军设伏,全军覆没。就在大同眼看就要陷落的时候,成吉思汗在前线视察时被金军弓箭射伤。大汗受伤,蒙古军班师。
但1213年秋,他们又回来了。
这一次,蒙古军连克怀来、缙山,大败金帅完颜纲所部十余万,再次兵临居庸关。金军在居庸关山谷铺满铁蒺藜,绵延百里,誓死不让。
成吉思汗打不进去,立刻转向:命哲别率少量兵力留守正面牵制,自己带主力南下绕行,连克飞孤、紫荆关、涿州,直接从侧翼杀到中都城下。 哲别则在投降的契丹人引导下,从小路奇袭居庸关南口,两路同时包围中都。
就在这段时间,金国的后院也起火了。
中都城内,胡沙虎发动兵变,废杀了完颜永济,扶立金宣宗完颜珣。 新皇帝一登基,就成了权臣的傀儡。随后,另一个将领术虎高琪照葫芦画瓢,把胡沙虎也斩了,自己取而代之。朝廷里的人在杀来杀去,外面蒙古军正在把华北平原翻了个底朝天。
从1213年九月到1214年三月,蒙古军在华北大肆掠夺长达半年,黄河以北,除中都等十一座城市,几乎无一幸免。
1214年三月,成吉思汗觉得捞够了,撤兵。撤之前让人给金宣宗带话:你的地盘都被我拿了,就剩一个中都,你识相就献上珠宝美女,否则城破片瓦不留。
金宣宗立马送上黄金珠宝、童男童女各五百人、绣衣三千件、御马三千匹,还把完颜永济的女儿岐国公主嫁给了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满意,领兵回漠北。
金宣宗以为风波过去了。
他算错了。
当年六月,在权臣术虎高琪的撺掇下,金宣宗不顾大臣徒单镒等人的强烈反对,宣布迁都——从中都南逃到汴京(今开封)。
他只留下太子守中都。
这一跑,中都人心立散。驻守城外的契丹族金兵直接哗变,投降了蒙古。
1215年初,蒙古军以"金帝南迁为由再度伐金",再次兵围中都。宣宗赶紧把太子也召回了汴京——儿子的命比城重要。太子这一走,中都彻底垮了。
留守中都的宰相完颜承晖,在城破之际服毒自杀,以死殉国。另一个留守官抹捻尽忠,甩下后宫妃嫔宫女,悄悄溜出城,一去不回。
1215年五月三十一日(贞祐三年五月初二),金中都被蒙古军攻陷。 这座经历辽、金两代近六十年作为都城的千年古城,在蒙古军的一把火里,整整燃烧了一个月,直到化为白地。
《建炎以来朝野杂记》里写:燕京宫室雄丽,为古今之冠,既而亦为兵所焚,火月余不灭。
曾经不可一世的金朝都城,就这样成了一片废墟。
中都没了,但金国还没死。
金宣宗带着朝廷班子跑到了汴京,手里还有河南、淮北和关中一带,还有相当数量的军队。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最后的机会——趁着成吉思汗忙着收拾西夏、准备西征,喘口气,整合南方资源,重建防线。
但金宣宗没有这样做。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他决定去打南宋。
这个决定的逻辑,说出来令人哭笑不得——金国北面被蒙古打得元气大伤,资源严重不足,怎么办?向南宋动手,抢南宋的地盘和钱粮来补窟窿。把本来应该用在北方的兵力,调去南面,和南宋打。
在权臣术虎高琪的怂恿下,金宣宗真就这么干了。
金军初期在南线打出了一定声势,连取多城,但南宋军民的抵抗比金国预料的顽强得多。尤其是枣阳一战,宋将扈再兴大败金国精锐拐子马重骑兵,整个战局瞬间逆转,金宋双方迅速陷入拉锯战。
拉锯战,对金国来说是最坏的结局。 南宋的经济底子远比金国厚,耗得起,金国耗不起。金宣宗想"取偿于宋",结果是损兵折将,白白消耗了本就稀缺的国力。
与此同时,金国的西面,金夏战争也在烧。
西夏从1209年向蒙古称臣之后,就一直是蒙古的马前卒,年年发兵攻打金国。 金国上下恨西夏入骨,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金宣宗和西夏的夏神宗,两个人都想停战,却都端着架子,谁也不肯先开口。
夏神宗觉得,你金国当年不救我,还嘲笑我,是你先失礼,你该先道歉。金宣宗觉得,你西夏跟着蒙古来打我,是你先动手,你该先认错。两家就像冷战里的夫妻,谁也不肯迈出那一步。
结果就从金宣宗一直耗到金哀宗,金夏之间打了整整十三年。 两个本就不强的政权,互相消耗,最得利的只有蒙古。
正面的蒙古压力,也没有消停。
成吉思汗把木华黎留在中原,封他为太师国王,授权经略太行山以南的地区,并留下一句话:太行之北,朕自经略;太行以南,卿且勉之。
木华黎不是简单地烧杀掠夺。他改变了蒙古军的打法,开始重用投降的中原汉人土豪,像河北的史秉直、史天倪父子,兴中府的石天应等人,用这些本地势力帮蒙古军站稳脚跟,把轻骑兵队伍改造成包含步兵和攻城部队的混编军团。逐步蚕食辽西、河北、山西、山东各地,置官镇守,一块一块地把金国的北方版图啃进去。
金宣宗没有应对的办法,因为他的兵都调去南面打宋了。
他只能收买各地土豪武装,封他们为"九公",让这些地方军阀各守一方,在太原、平阳、真定一带和蒙古军打消耗战。
这些人勉强撑着,是因为蒙古主力在西征。一旦成吉思汗回师,这批人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成吉思汗确实去西征了。
1219年,因为花剌子模抢劫蒙古商队、杀害蒙古使者,成吉思汗勃然大怒,发动了蒙古第一次大规模西征。整个蒙古主力倾巢而出,东面的金国得到了一段难得的喘息时间。
但金国把这段时间全用来打宋和打西夏了,什么也没积攒起来。
1225年,成吉思汗西征得胜,班师回朝。
下一个目标,是西夏。
这一次,他下了死决心。
1226年,成吉思汗率军全面攻夏。先拿黑水城,再下甘州、沙州、肃州,一路推进。西夏军在西平府集结了十几万人准备抵抗,成吉思汗用的是蒙古军的拿手绝招——假装攻城,诱夏军出城增援,半路设伏,先用箭雨杀伤大量步兵,再截断援军退路,让已经进城的夏军和城外的夏军两头都成了死棋。城内粮草耗尽,士气崩溃,强行突围,结果在出城的那一刻被蒙古军的弓箭射杀大半,十几万夏军就这么折光了。
西平府一破,西夏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成吉思汗随后绕向关中,横扫金国西部数座城池,再回师包围中兴府。
1227年七月十二日,成吉思汗病逝于甘肃清水行宫。
他走之前,留下了一道遗嘱:灭掉党项族。 还有一个攻金的战略:金国精兵守潼关,北有黄河,南有连山,正面打不进去,就借道南宋,从唐州、邓州直扑大梁,金国千里来援,士马俱疲,必败。
同年七月,西夏末帝李睍在粮尽援绝、城内瘟疫流行的绝境下,开城投降。存续近两个世纪的西夏,就此灭亡。
这一刻,金国失去了最后一个盟友,也失去了西北最后的屏障。
蒙古帝国已经掌控了丝绸之路的贸易,金国的经济命脉被彻底切断。
1234年,成吉思汗的三子窝阔台遵照遗策,借道南宋,联宋攻金。 蒙宋联军攻破蔡州,金哀宗自杀,金末帝死于乱军之中。
立国一百一十九年的金朝,就此彻底覆灭。
回到最开头那个问题:成吉思汗凭什么,敢用十万人去撬动百万金国?
答案不是他的骑兵更强,不是金军不能打,也不是单靠某一场战役的奇迹。
是因为,在那场战争开始之前,成吉思汗已经赢了一半。
他用六年时间,三次攻夏,把金国最重要的战略屏障变成了自己的棋子。他拉拢高昌回鹘和葛逻禄人,补足了兵源和战略资源。他等到金国皇帝换成了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懦弱者,才正式动手。他在野狐岭用集中兵力的单点突破,打穿了金军分兵据守的松散防线。他拿不下坚城,就转而洗劫华北,让金国百姓对朝廷彻底失去信心,逼得各地汉人和契丹人揭竿投降,成为蒙古的第三支力量。
而金国呢?
金国死于猛安谋克制度的百年腐化,死于金章宗时代的文弱之风,死于完颜永济的一句嘲讽把西夏推给了蒙古,死于完颜承裕临阵丢弃三座要塞,死于金宣宗在最需要喘息的时候偏要去打南宋,死于金夏两国端着架子把十三年互相消耗到底。
它死于自己。
成吉思汗做的,不过是让这个已经在内部坍塌的庞然大物,倒向了他想要的那一边。
兵力的多寡,从来不是战争的最终答案。
战略的眼光,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