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纵观中国历史,许多曾经叱咤风云、为王朝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最终都难逃兔死狗烹的结局。汉高祖刘邦平定天下后,先后诛杀韩信、彭越等开国功臣;明太祖朱元璋制造胡蓝之狱,大批功臣惨遭清算;清世宗雍正帝更是罗织九十二条罪名,将年羹尧赐死。 似乎在封建王朝的权力逻辑里,一个臣子的功劳越大,手中的权力越重,距离危险也就越近。 那么,作为晚清中兴名臣,曾经率领湘军攻灭太平天国、挽救清王朝于危局之中的曾国藩,又是如何跳出这个历史宿命的呢? 作为一个熟读历史、深受理学影响,并且一生注重修身自省的人,曾国藩自然明白功高震主的危险。他之所以能够在乱世之中崛起,并最终善终,很大程度上源于他对自身位置和政治环境的清醒认识。 首先,从曾国藩内心深处来说,他始终是忠于清王朝的。 忠君爱国的思想,在他的思想体系中根深蒂固。1851年,洪秀全在广西金田发动起义,太平天国运动迅速壮大,短短几年间便席卷半个中国,清朝统治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也正是在这个危急关头,曾国藩回到湖南,依靠地方力量组建了一支地方团练,这支后来震动天下的队伍,便是湘军。 1854年,曾国藩率领湘军正式出征,并发表了著名的《讨粤匪檄》。
在这篇檄文中,曾国藩将太平天国描述为荼毒生灵的叛乱,并痛斥其破坏传统伦理秩序: 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荡尽。此岂独我大清之奇变,乃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于九泉。 从这篇檄文中可以看出,曾国藩并不仅仅是在为清朝作战,更是在维护他心中的传统秩序。他认为太平天国挑战的不只是一个王朝,而是几千年来形成的礼法体系。 而这也决定了曾国藩和那些试图割据称雄的人不同。他建立湘军的目的,是为了救清廷,而不是取代清廷。 因此,在思想基础上,曾国藩并不具备平定太平天国后另起炉灶的可能。 此后的十年间,曾国藩率领湘军沿长江一路推进,先后攻克江西、安徽等地,最终在1864年攻破天京,彻底摧毁太平天国政权。 在这个过程中,曾国藩的地位也达到了人生巅峰。 朝廷先后任命他为两江总督、协办大学士,并奉旨督办江苏、安徽、浙江、江西四省军务。巡抚、提镇以下官员,都归其节制。 平定太平天国后,清廷更是给予他极高荣誉,加封太子太保、一等侯爵,爵位世袭罔替,并赏戴双眼花翎。 当时的人称曾国藩为天下第一功。 此时的曾国藩,不仅拥有极高声望,还掌握着强大的军事力量。他以两江总督身份控制长江中下游地区,手握重兵,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这样的局面,如果换成其他人,恐怕早已志得意满,甚至产生取而代之的想法。 但曾国藩却没有半点轻松。 南京城被攻破两天后,他在日记中写下: 思前想后,喜惧悲欢,万端交集,竟夕不能成寐。 之后连续三天,他都不得安寝。 他当然高兴,因为十年苦战终于结束,自己完成了平定太平天国的大功。 但与此同时,他也恐惧。 他害怕的,正是历朝历代功臣无法逃脱的命运——功高震主,遭到猜忌和清算。 于是,为了避免成为下一个韩信、年羹尧,曾国藩开始主动布局。 第一招,就是裁撤湘军。 还没有来得及充分享受胜利的喜悦,1864年八月,曾国藩便决定裁军。 当时被裁撤的湘军数量达到两万五千人,而攻破南京时的湘军主力也不过五万人左右。整个湘军体系加起来,大约有二十万人。 有人可能会问,既然担心朝廷猜忌,为什么不干脆把湘军全部解散? 这恰恰体现了曾国藩的高明之处。 他裁撤精锐部队,是向朝廷表达自己的态度:我没有拥兵自重的野心,我愿意交出力量,让皇帝放心。 但他又没有将湘军彻底消灭。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湘军本身依靠的是湖南同乡、亲族和私人关系建立起来的纽带。即使士兵解甲归田,只要曾国藩振臂一呼,这些旧部依然可能重新聚集。 所以,手中完全没有力量,就等于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别人掌控。 保留一定影响力,也是给朝廷留下一个制衡。 当然,朝廷也不是看不懂其中的玄机。 1868年,曾国藩被调任直隶总督,离开经营多年的江南地区。慈禧太后一纸诏书将他召离大本营,实际上就是在逐步削弱他的地方影响力。 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 曾国藩离开江南之后,手中的军事根基自然受到影响。 然而,老练的曾国藩并不会轻易被动接受局面。 就在1868年曾国藩调任直隶总督的同时,马新贻接任两江总督。 马新贻,山东菏泽人,进士出身。在担任两江总督之前,曾历任安徽按察使、安徽布政使、浙江巡抚、闽浙总督等重要职位。 作为一个文官,他能够在晚清乱局中一路升迁而少遭挫折,背后自然有清廷的信任。 从某种意义上说,马新贻就是朝廷用来牵制湘军势力的一把刀。 马新贻上任后,很快开始整顿两江军务,大笔一挥裁撤湘军两万七千人。 这几乎相当于裁掉两江地区湘军的一半兵力。 曾国藩对此看得十分清楚。他意识到,朝廷虽然表面平静,但实际上已经开始逐步削弱湘军的根基。 真正顶级的政治人物,往往不是靠公开冲突解决问题,而是在风平浪静中等待机会。 1870年七月二十六日,对马新贻来说,是一个改变历史的日子。 当天上午,马新贻像往常一样前往校场阅兵。返回总督衙门途中,他突然遭到刺杀,最终伤重不治。 堂堂封疆大吏,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刺身亡,这件事迅速震动全国,成为晚清四大奇案之一——刺马案。 案件最大的疑点,在于案情始终扑朔迷离。 凶手口供多次变化,一些负责审理案件的官员甚至拒绝在最终奏章上签字。以铁面无私著称的钦差大臣、刑部尚书郑敦谨,在结案后以生病为由拒绝回京复命,并且终身不再做官。 而参与办案的官员颜士章,更是在日记中写道:刺马案与湘军有关。 然而,最终决定案件走向的,却是慈禧太后和曾国藩之间的一次意味深长的谈话。 刺马案发生两个月后,曾国藩被调回两江总督,负责查办此案。 回任之前,他奉旨进入养心殿觐见慈禧。 一番君臣寒暄之后,两人谈到了马新贻案件。 两人的对话非常简短,却意味深长。 慈禧说:马新贻这事岂不甚奇。 曾国藩回答:是很奇怪。 慈禧又说:马新贻办事很好。 曾国藩答道:马新贻办事和平精细。 看似普通的几句话,实际上体现了双方之间的一种政治默契。 慈禧代表的是清廷,而曾国藩代表的是庞大的湘军地方集团。 马新贻确实是在替朝廷办事,但如果触动湘军根基,也必然会引发巨大反弹。 此后,朝廷多次催促曾国藩前往江南赴任,但曾国藩却故意在路上拖延了两个多月。 接手案件后,他也没有表现出急于破案的姿态,只是按照程序提审相关人员,整个过程中沉默寡言。 更加耐人寻味的是,面对这样一个轰动全国的重要案件,曾国藩审讯凶手时始终没有使用严刑逼供。 半个月后,他只是淡淡地对钦差大臣郑敦谨说道: 只好仍照魁、张二公原奏之法奏结。 最终,案件以浙江海盗挟仇报复的罪名上奏结案。 同治十年二月,根据清廷旨意,刺客张文祥按照大清谋反叛逆律例,被凌迟处死。 至此,刺马案正式落幕。 而朝廷也通过这种方式,默认了曾国藩在两江地区依然拥有的重要地位。 1872年,曾国藩病逝于两江总督任上。 朝廷赐谥号文正,并将其供奉于京师昭忠祠、贤良祠。纵观曾国藩的一生,他最大的智慧并不是拥有多大的功劳,而是在拥有巨大功劳之后,依然懂得如何自处。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如何让皇帝看到自己的忠诚,也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根基。 在封建王朝的权力游戏中,能建立大功的人不少,但能在功成之后全身而退的人,却少之又少。 曾国藩,正是那个少数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