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长安三万里》主创团队打造的全新历史题材动画《三国第一部：争洛阳》，没能复制前作的辉煌。截至7月17日，影片累计票房刚刚超过5700万，售票平台预测其最终票房仅为8412万元，而该片的成本却高达2亿元。

尽管票房遇冷，影片的口碑却相当不错，豆瓣评分达到了8.1分。作为整个三国系列动画的开篇，《争洛阳》没有把桃园结义、官渡之战等家喻户晓的传奇故事作为起点，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一个对理解历史演进更加重要的问题：东汉为何走向灭亡，三国格局又是怎样形成的？

影片以曹操的视角展开叙事，聚焦东汉末年发生在洛阳的一系列权力斗争，展现了宦官与外戚的博弈最终落得两败俱伤，董卓趁势入主洛阳、掌控朝政的过程。随着董卓改立新帝，天下诸侯起兵伐董，东汉的统治秩序也逐渐走向崩塌。

从更长的历史尺度来看，这段故事远不只是三国英雄登场前的序章。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但秦朝仅存15年便迅速覆灭。真正使大一统制度长期延续的，是汉代建立的政治秩序。东汉灭亡后，中原虽曾在西晋时期短暂统一，但很快再次陷入长期分裂，直到隋唐才重新建立起稳定的大一统格局。

因此，东汉统治秩序的崩溃，不只是三国故事的起点，也是理解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演变的一把钥匙。

东汉的“皇权复合体”，延续了百余年

自西汉以来，外戚始终是皇权最大的威胁。从吕后临朝，到霍光辅政，再到王莽篡汉，外戚专权几乎贯穿了整个西汉的历史。

光武帝刘秀建立东汉后，并非不想解决外戚问题。但刘秀本是汉室的边缘人，他的起家很大程度上借助了地方豪族的势力，因而很难真的对大家族进行强有力的限制。

此外，东汉还出现了一个颇为特殊的现象。从第四代君主开始，皇帝多是幼年即位，太后临朝成为常态。这让太后背后的家族可以借此把持朝政。外戚问题不仅没有得到解决，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当皇帝成年后想要夺回权力之时，却发现满朝文武都已经是外戚家族的势力，身边的宦官就成为了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东汉年间，多次出现皇帝利用宦官诛灭外戚，宦官封侯也逐渐成为了常态，而且宦官的养子可以合法继承爵位，宦官集团崛起为一股重要的政治势力。

刘秀在建国时为了限制相权和外戚，削弱了外朝三公，强化了内廷尚书台的权力。尚书台设在禁中（皇宫内），宦官作为常年陪伴皇帝左右的侍从，天然很容易接触到尚书台的文书。如果皇帝幼小，宦官便可以通过尚书台，假借皇帝名义发布政令。

三国前传：汉末群雄天子梦

于涛 著

山西人民出版社 汉唐阳光 2024-10

《三国前传》一书指出，自汉和帝刘肇开始，东汉中后期形成了女主（太后）、小皇帝、外戚、宦官彼此依存的 “皇权复合体”。复合体稳固的核心就是皇帝要小，小皇帝要是有了与年龄不相符的认知，随时可以被替换掉。

正因如此，东汉历史上曾发生过外戚弑君的事件。这也从一个侧面证实了东汉后宫少子可能源自人祸。东汉的皇权复合体就这样在外戚与宦官轮流专权之中存续了百余年。

士大夫除掉了宦官，也加速了帝国终结

东汉时期，士大夫成为一股重要的政治力量。但由于外朝被架空，国家权力长期受宦官和外戚把持，士大夫阶层某种程度上被挤出了帝国的权力核心之外。

于是，在官方政治体系之外，形成了一股清议的潮流。名望卓著的士人通过品评官员和社会名流的德行、才能，为天下士人建立起一套独立于朝廷之外的评价体系。

三国前夜：士大夫政治与东汉皇权的崩解

张向荣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世纪文景 2024-6

《三国前夜》中提到，清议在当时的社会影响力很大。一个默默无闻的士人，可能因为获得赞誉而声名鹊起；而倘若获得差评，则可能瞬间名誉扫地。这种基于儒家道德的“舆论”权力，逐渐和汉廷的国家权力分庭抗礼。

士大夫集团自视“清流”，将宦官、外戚视为祸国殃民的“浊流”。百余年来，士大夫一直渴望消除控制皇权的势力，实现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政治理想。但这又会招来皇权复合体的打压，桓灵时期的两次“党锢之祸”，都是宦官集团利用皇权大量诛杀士人，这让双方的关系一直势同水火。

士大夫进行政治改革的理想不断受阻，便开始谋求用更加激烈的方式推动改变，因此到东汉后期，士大夫阶层出现了“武人化”的倾向，袁绍、曹操等兼具士人与武人身份的人物开始崛起。

于是我们看到了《争洛阳》中所发生的这场斗争。宦官集团诱杀外戚何进后，士大夫所掌握的武装力量得以释放。袁绍、袁术兄弟率军攻入皇宫，诛灭宦官。至此，长期控制皇权的外戚与宦官两大势力，在这场权力斗争中同归于尽。

士大夫铲除这两股势力的目标实现了。但这也意味着，维系东汉百余年的皇权复合体随之瓦解，帝国骤然陷入权力真空。士大夫们还来不及高兴，局势就被他们请来的董卓和凉州军所掌控。此后，掌握兵权的各路诸侯在利益的驱使下从“讨董”逐渐走向“争天下”，帝国的统治秩序彻底崩溃。

如果把视角放在政治制度演变上，士大夫“匡扶汉室”的政治理想，反而加速了东汉皇权体系的瓦解。他们渴望实现理想，却又长期被挤出皇权复合体之外，最终在争夺权力的过程中亲手将帝国送进了坟墓。

撰文 | 李俊浩

编辑| 北塱 钱琪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