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这句话虽然带着几分悲凉，却也道出了中国古代帝王与开国功臣之间那种微妙而复杂的关系。从汉太祖高皇帝刘邦到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许多开国功臣最终都难逃猜忌甚至悲惨结局：韩信被吕后设计诛杀，刘邦临终前甚至授意陈平除掉樊哙；而跟随朱元璋一路征战、共同打天下的老兄弟，真正能够善终的人屈指可数。 但历史并非只有一种模式。汉世祖光武皇帝刘秀对待功臣，就显得格外宽厚。云台二十八将不仅没有遭遇清洗，反而大多能够安享荣华富贵，平日里还能与皇帝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史书记载，他们甚至喝醉之后与刘秀相互打趣，东倒西歪地睡在一起，君臣之间的关系亲密得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帝王与臣子。 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对待功臣，整体来说也算不错，但这种不错却并不意味着毫无戒心。凌烟阁首批二十四功臣（后来凌烟阁功臣人数增加到一百多人，其中甚至还包括几位宦官）中，郧国公张亮、陈国公侯君集最终都走上了断头台，家产也被全部抄没。 提到郧国公张亮，很多人可能并不熟悉这个名字，更不知道他其实也是瓦岗军出身。 《旧唐书》记载：大业末，李密略地荥、汴，亮杖策从之，未被任用。属军中有谋反者，亮告之，密以为至诚，署骠骑将军，隶于徐勣（徐世勣，字懋功，后赐姓李，为李世勣、李勣）。及勣以黎阳归国，亮颇赞成其事，乃授郑州刺史。 与郧国公张亮一样出身瓦岗军、后来成为唐朝一品大员的人，并不在少数。其中包括上柱国、莱国公李勣（后来改封曹国公、英国公；蔡国公杜如晦去世后追赠司空，并迁封莱国公）等至少五人。 需要说明的是，唐朝的国公与郡王地位相当，属于从一品；亲王则是正一品。因此，瓦岗军出身的这些人物，已经站到了大唐权力体系的最高层。 当然，瓦岗军出身的唐初一品大员远不止五人，只不过今天我们选择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五位来讲，看看在李世民心中，究竟谁才是真正值得信任的人。 郧国公张亮最终因为一桩没有完全查实的谋反罪被处死，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李世民对他的信任极其有限。 李世民指责张亮：亮有义儿五百，畜养此辈，将何为也？正欲反耳。 张亮收养了大量义子，在李世民看来，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普通臣子的范围。五百义儿聚集在身边，怎么看都像是在培养自己的私人力量，这也成为他日后被怀疑的重要原因。 张亮被杀之后，李世民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他曾感叹：

往者李道裕议张亮云‘反形未具’，此言当矣。虽不即从，至今追悔。 也就是说，李世民承认当初替张亮辩护的李道裕说得有道理，张亮并没有明显的谋反证据。 然而，李世民虽然承认自己可能错杀，却并没有真正为张亮平反。他表达歉意的方式，只是提拔了当初为张亮说话的从四品将作少匠李道裕，让他升任正四品刑部侍郎。 一个曾经跟随瓦岗军南征北战的骠骑将军，因为收养太多义子、行事张扬，最终落得身首异处、家破人亡的结局。这其中既有政治猜忌，也有他自身性格因素。 与张亮同样锋芒毕露的陈国公侯君集，却并非瓦岗军出身，因此李世民为何杀他，并不属于本文讨论范围。 另外，民间传说中的贾家楼四十六友结拜故事，本身就是文学虚构。历史上的屈突通，也不可能像演义中那样与魏征、秦琼、李勣等人平辈结交。 原因很简单：屈突通年龄远大于他们。他比魏征大二十三岁，比李勣更大三十七岁。如果真参与瓦岗聚义，他根本不是所谓兄弟中的一员，而应该是大哥甚至大叔级别的人物，根本轮不到魏征成为所谓的领袖。 传说中瓦岗军大哥魏征，实际上在瓦岗军内部地位并不高。 魏征多次向李密提出建议，却经常被李密认为只是老生常谈，并没有受到真正重视。后来跟随李密投唐，也没有立即得到重用，长期处于久不见知的状态。 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魏征主动请求前往山东招抚瓦岗旧部，结果途中却被窦建德俘获，并被任命为起居舍人，也就是大夏皇帝窦建德身边负责记录和文书工作的秘书。 在窦建德麾下时，魏征曾提出一个让李世民都感到后怕的计划：趁李世民进攻洛阳之际，派遣精锐奇兵突袭长安，抓住并杀掉李渊，从而切断李世民退路。 如果窦建德真的采纳这个建议，李世民的处境将极其危险。

后来窦建德兵败，魏征被李世民俘获，但他并没有立即获得重用，反而转投李建成、李元吉一方，担任太子洗马。 而玄武门之变前，主张拉杀世民，尽击杀叔宝等的计策，据说正是魏征提出的。 那么，李世民到底是否真正信任魏征？ 从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中就能看出端倪。 魏征曾经推荐杜正伦、侯君集担任宰相，后来杜正伦因罪被罢免，侯君集因谋反被诛杀，于是有人借机攻击魏征结党营私。 此外，还有人指责魏征曾经把自己前后劝谏皇帝的话记录下来，交给史官褚遂良。 这些事情让李世民越来越不满。 最终，他不仅取消了衡山公主与魏征长子叔玉的婚约，还推倒了自己曾经为魏征墓前立下的碑。 史书评价：顾其家衰矣。 所谓始疑，其实只是比较委婉的说法。实际上，李世民从未真正完全信任魏征。 他重用魏征，更大程度上是为了塑造一个君明臣贤的政治形象，让天下看到一个能够接受直谏的明君形象。 如果不是长孙皇后等人的劝阻，魏征恐怕早已因为触怒皇帝而遭遇危险。

李世民不信任魏征，却又不得不用他。那么，对于另一位瓦岗旧将李勣，他又是什么态度呢？ 翻阅《旧唐书》和《新唐书》可以发现，真正让李世民长期忌惮的人，其实正是李勣。 这个人少年时期便加入瓦岗军，是翟让麾下旧部，也是李密的坚定支持者。后来他又曾作为窦建德麾下黎阳地区的重要将领。 这样复杂的经历，使李勣虽然能力极强，却始终难以摆脱皇帝的防备。 李世民临终前曾对太子李治说： 李世勣才智有余，然汝与之无恩，恐不能怀服。我今黜之，若其即行，俟我死，汝于后用为仆射，亲任之；若徘徊顾望，当杀之耳。 意思是，李勣能力很强，但你和他没有恩情基础，我担心你无法驾驭他。所以我现在把他贬出京城。如果他立即离开，说明忠心，可以等我死后重新启用；如果他犹豫不走，那就说明他心怀不轨，应该杀掉。 李勣接到外放命令后，甚至没有回家收拾行李，直接骑马离开京城。 从这一点来看，李世民与李勣之间，显然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信任，而更多是一种互相利用、彼此防范的关系。 魏征和李勣都有过投唐后被俘、改换阵营的经历。对于帝王而言，这样的人即使能力再强，也很难做到百分之百信任。 所谓一事不忠，百事不用，虽然听起来残酷，却符合帝王权术逻辑。 如果魏征、李勣没有足够的能力，他们早就不会出现在大唐权力中心。

但无论瓦岗旧将多么有才，只要不是跟随李家父子从太原起兵的嫡系力量，就难免受到猜疑。 就连我们印象中憨厚低调、善于自保的程咬金，也没有完全例外。 李渊称帝时期，就曾考虑把程咬金调离京城，让他前往康州担任刺史。 程咬金坚决不愿离开，还劝李世民尽早采取行动，对付李建成和李元吉。 然而，即便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杀死兄弟和侄子登基之后，也没有立即把程咬金留在京城。 他先后任命程咬金为泸州都督、普州刺史。 其中，普州刺史可能只是遥领或者世袭虚职，而泸州都督则是真正掌握军权的实职。 贞观元年，程咬金正式担任： 使持节都督泸、戎、荣三州诸军事、泸州刺史。 他带领自己的部队，与铁山獠人作战。 后来平定当地问题后，程咬金又被任命为： 使持节都督幽、易、檀、平、燕、妫六州诸军事、幽州刺史。

依然没有回到长安。 五位瓦岗出身的从一品国公中，魏征长期与李世民斗智斗勇；张亮最终被斩首抄家；李勣和程咬金长期奔波在外。 真正长期留在京城的，只有上柱国、翼国公、左武卫大将军秦琼。 就连并非瓦岗出身、同样功勋卓著的尉迟敬德，也被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排挤出了中央。 史书记载： 敬德好讦直，负其功，每见无忌、玄龄、如晦等短长，必面折廷辩，由是与执政不平。三年，出为襄州都督。 有人认为秦琼之所以能够留在京城，是因为他身体不好。 但这个说法，其实值得推敲。 玄武门之变以前，秦琼可是战场上的猛将。 他曾经讨伐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每次作战都亲自冲锋陷阵。遇到敌方猛将，他往往被李世民派出去单挑取胜。 史书记载： 讨世充、建德、黑闼三盗，未尝不身先锋鏖阵，前无坚对。

可是奇怪的是，新皇帝登基之后，他突然病倒，而且一病就是十二年。 秦琼有没有病，李世民当然最清楚。 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杀死兄弟和侄子，内心承受巨大压力，甚至夜夜做噩梦。这个时候，只有秦琼和尉迟敬德这样的猛将在身边，他才真正感觉安全。 这也正是后世门神故事中，秦琼和尉迟敬德形象形成的重要原因。 实际上，没有任何史料能够证明秦琼在与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作战时受过重伤。 他最后击败刘黑闼于列人县，战斗过程甚至简单到《资治通鉴》只用一句话带过： 武德五年二月，刘黑闼引兵还攻洺水，癸亥，行至列人，秦王世民使秦叔宝邀击破之。 因此，秦琼突然长期养病，在开国功臣纷纷被调离京城的背景下，反而显得格外特殊。 十二年时间里，他没有调任，没有外放，始终稳坐左武卫大将军的位置。 这其中，确实值得后人深思。 秦琼或许有功成名就之后主动退居幕后的想法，但李世民把他留在长安，是否也有自己的考虑？ 秦琼是唐初第一悍将之一，也是李世民手中的一张王牌。

李世民把他留在身边，并不像是在防范他，更像是在关键时刻需要他的力量。 那么，李世民为何把尉迟敬德和程咬金调离京城，却唯独留下养病的秦琼？ 他让秦琼长期掌握左武卫亲军，又究竟是在防备来自哪一方的威胁？ 这些问题，也许正是唐初政治格局中最耐人寻味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