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侨机工,全称“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抗战时期,约3200名南洋华侨放弃优渥生活,回国投身抗战救国,主要在滇缅公路上承担运输司机与修理工,抢运军需物资,被誉为“抗战生命线上的守护者”。云南省滇西抗战历史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南侨机工学会会长陈达娅,她的父亲陈昭藻便是回国报效祖国的南侨机工中的一员。侨批是华侨与家人沟通的纽带,战时侨汇也是支撑国家抗战经济的重要来源。近年来,陈达娅通过父亲遗留的侨批,梳理、串联起父亲从下南洋、回国抗战到心系桑梓的完整人生,揭示了一位南洋华侨、一位抗战机工跨越山海家国守望的故事。
记者:最近很多观众被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打动,听说您在影院观看的时候,想到了您的父亲。
陈达娅:连续两次,我独自到影院观看了备受赞誉的影片《给阿嬷的情书》,尤其看潮汕方言的那一版,影片中一句“寄去的腊肉好吃吗?”那话语,那“吃”的发音,瞬间我想起父亲招呼我们“吃”的呼唤声——屏幕上是电影故事中的人物形象,脑子里是生活中父亲的真实模样。那一刻,银幕上的故事和记忆里父亲的模样重叠了。我父亲是南洋华侨、后是南侨机工,我从小对他印象很模糊,真正重新认识他,其实是透过那些历史档案和几封陈旧的侨批。
记者:您曾揣着这些侨批,按照上面的地址,走过很多地方。第一次循着侨批地址回乡寻根,是在什么时候?
陈达娅: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我从昆明出发,坐火车、换轮船、搭汽车,一路问“请问,中原镇怎么走呀?”黄昏时,终于到了海南乐会县中原镇凤楼村。那是我父亲牵念了一辈子、却没能回去的故乡。站在村口,我突然觉得,我不是在找一个地名,而是在接续父亲没走完的那段路。
记者:除了故乡,您还去过新加坡、马来西亚、缅甸这些父亲曾经奋斗过的地方。哪一刻让您印象最深?
陈达娅:在马来西亚槟城,我找到了南侨机工王冠时先生回南洋后执教的华文学校。站在校门口,我忽然想起他曾于1940年5月在滇缅公路上写下的诗句《母亲》:“六年不见的母亲,您伴随着我踏上漂泊的旅程,不把敌人全杀灭,您这失约的儿子永不回来!”那一刻我才明白,那些侨批上的字迹,不是墨,是心的呐喊,是信念的守望。再后来,我又揣着地址寻到缅甸仰光当年南侨机工临时搭建的汽车装配厂,漫步于父亲他们暂住过的街道楼房……
记者:我们常说侨批是“银信合一”,在您家的生活中,侨批意味着什么?
陈达娅:儿时不懂得什么叫侨批。只记得家里常收到从新加坡寄来的东西:猪油、麦片、阿华田、花裙子,甚至手表。有一次寄来一块劳力士,光税就要一千多元人民币,取件时我们还拿到一张“侨汇——积极支援国家发展建设”的奖状。然而,侨汇是有额度限制的。南洋汇钱寄物需要多个人姓名,家里接受也是每人一个额度一份物品。就这样,在国家处于最困难时期,侨汇帮助我们和身边的多个家庭度过困境。从未想到,在我幼年时候,我的名字就收到过外汇。王冠时先生曾在给我父亲的侨批中写道:“岁月不饶人,我们都已经老了。中国已经改变,相信昆明也不例外,我们很想到那边和您聚会,看看那些新的环境、新的社会、新的事物。有人说,回忆是有价值的,回忆是甜蜜的,就让我们生活在回忆里吧!年关已近,寄上40元给你买些年货过年……”一封封侨批,就是一条条跨越山海的生命线和对战友的情谊。
记者:您在2008年回乡时,发现了一口井?
陈达娅:对。乡亲们拉着我去看村头的“惠泉井”,井边石碑上清晰地刻着我父亲的名字。那是1936年,父亲身在新加坡时,以侨批汇钱到村里,捐资修建这个水井。那一刻我突然懂了,父亲虽然远在南洋,心却从未离开过故土。那口井,就是他守望家乡的证物。
记者:近年您再次去了新加坡,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陈达娅:2023年底,我再一次到达新加坡,又一次来到父亲居住的新加坡人称的海南街。我脑子里在想着父亲当年在南洋辛苦挣到的血汗钱是如何送转回家乡和亲人的?下午时分,我走到紧临的海南二街。一间醒目的“三盛信局”一下子赫然出现,我足足盯着那留存于墙面上信局的业务内容看了好一阵子。我确信,父亲当年寄回侨批的信局就是这家。这间小小的、十余平米的信局,承载、连接了多少下南洋先辈对家乡的思念与牵挂,那更是一份无论漂洋过海多久远的华人对乡土与亲人的守望,这其中就有我的父亲。
记者:您与香港的姑母通信时,她提到您的“赤子之心”。在您看来,这些侨批留给后人最大的财富是什么?
陈达娅:父亲留给我的,不仅仅是几封泛黄而陈旧的信,而是一条路——一条引领我归乡、归心的路。在这些泛黄的信纸里,我读懂了先辈们的传统道德和文化信念。无论走多远,只要那口井在、那个名字在、那份牵挂在,我们的根就在。这份藏于内心的乡愁,就是我们永远的守望!
作者:伏自文
来源:云南政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