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太平天国》，田家镇水战） 湘军水师之中，有两位名震一时的将领，一位以文韬著称，一位以武略闻名，分别是彭玉麟与杨岳斌。如果说杨岳斌是湘军水师中的猛将，那么彭玉麟便是其中不可多得的儒将。 彭玉麟是湖南衡阳人。当年曾国藩一到衡阳开始筹办湘军，便四处访求贤能之士。当地人向他推荐人才时，都说有一个人最为出众，那就是彭玉麟。衡阳人称他为人中麒麟，足见对其才华与品行的推崇。 曾国藩听闻之后，便亲自登门邀请彭玉麟出山。然而，彭玉麟却没有立即答应。原因与曾国藩当年在湘乡遭遇的情况十分相似——他的母亲刚刚去世，他只想留在家中守孝，陪伴亡母，不愿涉足官场。曾国藩了解这种心情，因为他自己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挣扎。因此，他没有向彭玉麟谈什么功名利禄，也没有描绘仕途前景，而是从天下大局入手劝说他。 曾国藩告诉彭玉麟，如今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连父子兄弟都难以相互保全，你又怎么可能真正安安静静地守在母亲墓前，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呢？ 经过曾国藩多次登门劝说，终于打动了彭玉麟。正如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一般，曾国藩的诚意最终让彭玉麟决定出山。不过，在答应加入湘军之前，彭玉麟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与曾国藩约法三章：日后功成之后一定退身，不求高官厚禄，并且不要官，不要钱。 这里所说的彭玉麟文，并不是说他只会读书，不懂军事。事实上，彭玉麟也曾有过类似江忠源的剿匪经历，是一个真正经历过战阵的人。他的文，更多是指他的出身——他最初是一名文员，而非传统意义上的武将。 湘军水师与陆师有很大不同。陆军作战时，士兵拿起刀枪便可冲锋，因此即使是读书人，也可以担任营官。但水师则复杂得多，操船、识水、布阵、作战，都需要一定经验。至少，一个水师将领不能连水性都不懂。 在湘军水师建立初期，十个营官中，有九个都是新提拔起来的武员，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彭玉麟。

然而，彭玉麟这个文人身份，反而成为湘军水师不可替代的优势。武将能够冲锋陷阵，但文人善于思考、总结和制定制度。湘军水师刚刚创立时，各种规章制度几乎都是一片空白，如果没有彭玉麟从旁协助，曾国藩恐怕一个脑袋都不够用。 1854年12月2日，著名的田家镇水战爆发。彭玉麟率领湘军水师，主动向太平军水营发起攻击。 此前，彭玉麟已经多次与太平军水师交锋，被称赞为以书从戎，胆气过于宿将。一个拿笔杆子出身的人，竟然拥有超过老将的胆识，这在当时极为难得。 但田家镇水战对于彭玉麟来说，依然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因为这一次，太平军在江面上设置了六道横江铁链，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面对这样的局面，彭玉麟没有贸然硬冲，而是将进攻力量分成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敢死队，他们驾驶二十条快蟹船，任务只有一个——冲到铁链附近，将其破坏。 第二部分是掩护队，负责不断开炮，吸引太平军水营以及田家镇岸上守军的火力，为敢死队创造机会。 敢死队进攻时，选择沿半壁山一侧前进，而且不开炮、不抬头，只专心完成自己的任务。这样一来，便最大程度降低了暴露目标的风险。 而几乎所有炮火，都集中到了靠近田家镇方向的掩护队身上。一时间，江面炮声震天，炮弹像雨点一样倾泻而来。

其实早在湘军水师创建之初，彭玉麟便已经开始研究如何防御炮火。他和曾国藩一样，习惯从古人的经验中寻找答案，而他们共同敬仰的老师，正是明朝抗倭名将戚继光。 在明朝时期，火炮被称为火铳。当年倭寇大量装备火铳，给明军造成了巨大威胁。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详细记录了抵御火铳攻击的方法。 其中一种方法，是在战船两侧覆盖十几层渔网，利用渔网的坚韧与密集来阻挡弹丸，这种防护被称为罟网。 另一种则是戚继光独创的刚柔牌。简单来说，就是在盾牌外面包上一层竹篱笆，中间夹入生牛皮、用水浸湿的棉絮以及人的头发，通过多层材料组合来削弱火铳威力。 按照戚继光的经验，只要使用这两种装备，在四五十步之外，倭寇的火铳几乎无法穿透；即使距离缩短到二三十步，虽然能够击穿，但威力也会大大降低。戚家军不仅可以依靠这些装备防御，还能举着刚柔牌发起反击。 彭玉麟读到这些记载时，可谓欣喜异常。他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前戚继光留下的智慧，心中感慨：戚将军真是毫无保留，把经验全部传了下来，哪里会想到数百年后，竟然还有人需要依靠这些方法作战。 于是，彭玉麟立即按照书中记载进行研究和试验。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一个沉重打击。 无论是罟网，还是刚柔牌，在湘军面对的新式火炮面前，几乎都是一炮即穿。 这并不是戚继光有所保留，也不是古人的方法无用。只是时代已经不同，几百年前的火铳威力，又怎么可能与几百年后的火炮相比呢？

当然，防御措施也并非完全没有作用。比如在战船四周包裹牛皮，多少能够提供一些保护。但这种办法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而且还会影响士兵的士气与战斗效率。 彭玉麟经过反复思考后，最终做出了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决定：撤掉所有防护。 罟网不要了，刚柔牌不要了，牛皮防护也不要了。战船完全暴露在炮火之下，直接进行无防护炮战。 为了鼓舞士气，彭玉麟亲自站到了最危险的位置。他脱去上衣，赤膊提刀立于船头，大声喊道：炮弹要是有眼，就先把我打死吧！ 主将连死都不怕，士兵们自然也受到感染。看到彭玉麟如此镇定，湘军水师官兵的胆气迅速提升，面对炮火不再畏缩。 如果有人低头躲避炮弹，反而会被同伴嘲笑为怕死鬼。 没有了心理上的恐惧，士兵们的动作更加稳定，能够专心瞄准、装填、开炮，战船也不会因为躲避炮火而停滞。 然而，这种近乎疯狂的打法，也注定要付出惨烈代价。 炮弹毕竟没有眼睛，它不会因为你是勇士便绕开，也不会因为你是懦夫便特别照顾。在田家镇水战中，湘军水师大量伤亡都集中在承担吸引火力任务的掩护队。

后来，水师将领向曾国藩汇报战况，当说到丧失如此之惨重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忍不住失声痛哭。那场江面上的惨烈战斗，也成为湘军水师成长道路上难以忘却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