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30日,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公布了关于曹操高陵最新考古发掘成果的消息。考古人员在陵园西部约200米的位置,发现了一条南北走向的长沟遗迹以及一片规模不小的废弃建筑遗迹。经过多年持续调查、反复论证,并结合大量历史文献资料,工作人员认为,从北宋初年一直到元朝中期,曹操高陵西部区域曾有人长期活动,甚至可能存在过某种大型娱乐设施。而这片位于曹操高陵西侧的建筑遗迹,也让人联想到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当年为曹操设置守陵户的历史记载。 一、不封不树,曹操高陵发掘始末 建安二十三年(218年)六月,曹操亲自下达关于自己身后安葬方式的命令:古之葬者,必居瘠薄之地。其规西门豹祠西原上为寿陵,因高为基,不封不树。 这句话,体现了曹操对于死亡和陵墓的一种特殊态度。他不愿像历代帝王那样修建高大封土、营造奢华陵寝,而希望自己的墓葬尽可能简单朴素。曹操生前便亲自确定了陵墓位置,将其选在邺城西门豹祠以西的高地之上,也就是今天河南省安阳县安丰乡西高穴村南一带。
当时,邺城东部属于广阔肥沃的华北平原,土地条件优越;而西部靠近太行山一侧的漳河台地,则相对贫瘠,正符合曹操所说的瘠薄之地。这里地势较高,不仅符合他不封不树的要求,也满足了他提出的广为兆域,使足相容的想法,能够预留足够宽广的墓地范围。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一代枭雄曹操走到了生命尽头。从建安二十三年六月开始修建陵墓,到曹操去世,整个工程前后不过一年半左右。相比许多帝王动辄几十年的陵墓营造,曹操的安排显得极为简约,甚至可以说是轻死薄葬。 曹操去世时,曹丕以魏太子的身份镇守邺城,并未陪伴在父亲身边。贾逵、司马懿等人主持丧事,群臣商议后,追尊曹操谥号为武王,即魏武王。二月丁卯日,曹操被葬入高陵。 按照曹操生前的设想,这座陵墓原本称为寿陵。但在曹操下葬之后,陵名正式定为高陵。由于高陵位于邺城西侧,因此民间又称其为西陵。 然而,随着历史不断变迁,曹魏政权最终被司马氏取代。进入南北朝时期,天下长期战乱,各地烽火不断,许多王公贵族墓葬都遭到盗掘。曹操的高陵同样没能逃过这一劫,经历了后世盗扰与破坏。 2008年12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河南省文物局组织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相关墓葬展开抢救性考古发掘。 2009年12月27日,河南省文物局正式向社会公布曹操高陵的重要考古发现。经过多位权威考古学家、历史学家依据现场出土资料进行综合研究,最终确认这座东汉大墓就是文献中记载的魏武王曹操高陵。 其中,墓中发现的魏武王常所用挌虎大戟魏武王常所用挌虎大刀等铭文,以及从被盗文物中追缴回来的一件石枕上刻有的魏武王常所用慰项石铭文,成为确定墓主人身份最关键的证据。这些直接指向曹操的文字材料,使曹操高陵的身份得到了进一步确认。 二、高陵西侧最新发现,与曹操人物形象转变有密切关联 根据此次曹操高陵西侧遗迹的最新考古发现,这片建筑遗存实际经历了宋、金、元三个不同历史时期的使用。虽然建筑功能随着时代变化不断调整,但其中透露出的历史信息,却为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曾经专门为曹操高陵设置守灵户的说法提供了重要支撑。 《挥麈录》中曾记载:祖宗(宋太祖)朝重先代陵寝,每下诏申樵采之禁,至于再三。置守冢户……魏武帝葬高陵,在邺县西。 顾炎武在《日知录》中引用过这一记载,并进一步将时间确定为宋太祖乾德四年,也就是公元966年。 宋朝初年沿袭唐代制度,当时社会对于曹操、曹丕父子的评价,其实远没有后世想象中那么负面。 隋唐时期的政治背景,与曹魏有一定相似之处。唐朝建立于结束长期割据的基础之上,需要强调统一、进取和强有力的政治秩序。而南北朝时期那种逶迤颓靡、风雅不作的文化风气,并不符合新王朝的审美需求。 相比之下,曹氏父子以及建安时期文学家的作品中所体现出的慷慨激昂、悲凉雄浑的气质,与后来所谓建安风骨相契合,对初唐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 唐太宗李世民对于曹操评价较高,曾认为曹操若无多疑猜人之性,几为完人也。甚至曹丕也因为父亲曹操的影响,在当时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认可。 一些唐代大臣在劝谏太子的文章和诗歌中,经常引用曹丕作为例子,赞扬他的刻苦学习、自我修养。由此可见,至少在隋唐时期,曹操、曹丕父子更多被视为具有能力和才华的历史人物,而这种评价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和政治环境的特点。 然而,到了北宋时期,尤其是北宋中后期以后,社会上的尊刘抑曹思想逐渐兴盛。 北宋建立后,赵匡胤通过杯酒释兵权的方式削弱武将权力,同时大力重用文臣,以此加强中央集权。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下,赵匡胤本人对于曹操、曹丕并没有表现出特别强烈的个人崇敬。他派人管理前代帝王陵寝,更多是出于维护皇权秩序和彰显正统的需要。 到了北宋中后期,贬低曹操的声音越来越多。欧阳修曾评价:呜呼 汉魏之事,读其书者可为之流涕也,岂以后世为可欺欤?不然,不知耻者无所不为乎! 苏轼虽然承认曹操一世之雄,但在《魏武帝论》《诸葛亮论》中,又批评曹操因衰乘危,得逞其奸。 除了欧阳修、苏轼之外,就连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时,在解释为何以曹魏纪年而非蜀汉纪年时,也特意说明:以纪诸国之事,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闰之辨也。 这句话表明,当时社会对于魏蜀正统问题已经存在激烈争论。随着统治阶层思想变化以及程朱理学逐渐兴起,曹操父子的历史形象开始发生根本性转变。 北宋灭亡后,南宋政权偏安江南。面对金朝、蒙古等北方政权的压力,南宋文人进一步强化汉族正统观念,开始将曹操比作外族入侵者,甚至有人称他如同当今女真、蒙古胡虏。以蜀汉为正统的观点逐渐被广泛接受,曹操的奸臣形象也逐渐固定下来。 朱熹作为程朱理学的重要代表人物,对曹操更是进行了严厉批判,曾讥讽曹操:他也是做得个贼起,不惟窃国之柄和圣人之法也窃了。 经过朱熹等人的思想影响,南宋以后,蜀汉正统的观念进一步深入人心。南宋末年,萧常因为不满《三国志》以魏为正统,于是改以蜀汉为正统编写《续后汉书》。请人为其作序时,还写道:揭孔明之盛心,祛曹丕之鬼蜮。 到了蒙元时期,杂剧作品中也常常将曹操描绘为谋反者,其背后也带有当时社会政治环境的影射意义。 明清时期,曹操奸臣形象进一步被固定下来。其中既有朝廷和士大夫阶层对于曹操、曹丕父子的重新评价,也有民间艺人为迎合大众审美,对三国故事进行艺术加工。 在许多民间故事中,刘备、诸葛亮被塑造成仁义正统的代表,而曹操、曹丕、司马懿、司马昭则成为典型的乱臣贼子。 成书于明代中后期的《三国演义》,正是在这样的社会文化背景下诞生的。罗贯中受到当时主流思想影响,因此小说中尊刘抑曹的倾向十分明显。 到了近现代,毛泽东、鲁迅、郭沫若、翦伯赞等文化人物纷纷尝试重新评价曹操,希望摆脱传统文学形象,还原一个更加真实的历史人物。 但直到今天,人们对于曹操的认识仍然受到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影响。很多人心中的曹操,依然混合了历史与艺术塑造,并非完全等同于真实历史中的曹操。 三、曹操七十二疑冢的说法,最早出自宋代 前文提到,北宋初年赵匡胤曾为曹操高陵设置守陵户,这说明至少这位宋朝开国皇帝,并没有像后世某些文学作品中描述的那样极端否定曹操。 然而,以北宋为分界,南宋时期开始出现曹操七十二疑冢的传说。 目前所知,关于这一说法最早的文字记载,出现在南宋时期的《鹤林玉露》卷三中。 南宋著名诗人范成大曾写道:一棺何用冢如林,谁复如公负此心。 范成大作为南方人,对于北方历史地理了解有限。他奉命出使金朝,途经邺城时受到当地传说影响,误信曹操设置疑冢的说法,于是写下这首含义模糊的诗,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后世关于曹操疑冢传说的传播。 自南宋以后,曹操疑冢的故事逐渐成为民间广泛流传的话题,在明清小说中更是被描绘得十分生动。 罗贯中的《三国演义》、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甚至一些较为严肃的历史地理著作,如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都曾提到七十二疑冢的说法。 然而,现代考古已经证明,所谓曹操七十二疑冢,实际上是北齐时期的墓葬群,与曹操高陵没有任何关系。 这或许正印证了一句话:造谣只需要一张嘴,辟谣却需要漫长时间。 关于曹操七十二疑冢的错误传说流传了数百年,甚至接近千年。直到现代考古人员通过实际发掘,用真实遗迹和出土文物,才逐渐推翻了过去一些文人墨客根据传闻形成的错误判断。 如果当年范成大没有受到疑冢传说的影响,而是稍加思考,或许就会发现一个关键问题:宋太祖赵匡胤已经明确在曹操高陵设置守冢户。一个皇帝,又怎么可能在完全不确定地点的情况下,派专人守护一座不存在的陵墓? 更重要的是,南北两宋时期关于曹操陵墓位置的记载,也存在明显差异。北宋以前的文献基本明确指出曹操葬于河南安阳,而到了南宋以后,疑冢说开始流行。 如今,随着曹操高陵西侧北宋初年建筑遗迹的发现,再结合相关历史文献,这些证据进一步证明,河南安阳就是曹操高陵所在地。 曹操高陵以及相关陪葬遗迹的发现,具有极其重要的历史价值。它不仅验证了文献中关于曹操高陵位置、谥号以及薄葬制度的记载,也为研究曹操本人以及汉魏时期历史提供了大量珍贵资料。 曹操是中国历史上极具争议的人物,同时也是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文学家。对于这样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不能简单依靠小说、戏剧或者影视作品中的塑造,就轻易判断他的忠奸善恶。真正的历史人物,往往比文学作品中的形象更加复杂。曹操究竟是英雄还是奸雄,需要放在具体时代背景和历史事实中去理解,而不是被后世不断加工后的艺术形象所完全取代。 参考文献:[1]陈长琦,蒋波.曹操高陵的考察与思考[J].华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2(01):100-104+1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