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斌

微刊第1959期

近日，翻看顾廷龙主编的《清硃卷集成》， 发现一份道光十七年（1837）丁酉科乡试，广德举人王用宾的科考硃卷，极具史料价值。

所谓硃卷，是封建社会科举考试举子的试卷弥封后交誊录生用硃笔誊写的卷子。一般考生用墨笔写的试卷称为墨卷，也称闱墨。硃卷的作用是使考官无法辨认应考者的字迹以防止其舞弊。自隋唐以来，历代封建王朝都是以科举考试作为取士之正途，由于科举考试几乎是跻身上层社会的唯一途径，因而产生了种种营私舞弊的现象。为整风肃纪，各朝政府都作了严格规定。

到了清代，有一种风气，新中式的举人、进士都要将自己的试卷刻印以分送亲友， 亲友在其开贺之日亦必还赠礼品以表祝贺。这种刊刻的试卷虽是墨印，亦称为硃卷。起初此硃卷名称局限于乡试、会试范围，因只有乡试、会试才实行试卷誊录。后来各种考试中式的刻印卷子皆采用类似形式，人们遂笼统的将这些试卷都称作硃卷。硃卷有时候也写为“朱卷”。

一

这份道光十七年（1837）乡试广德举人王用宾的科考硃卷，总计六页，如下：

硃卷首先记载了王用宾的履历：“王用宾，字荐乡，号轮仙，一号春垣。行二。嘉庆丁丑年二月二十六日吉时生。安徽广德直隶州廪膳生，民籍。”这里的“廪膳生”，简称“廪生”， 由官府按月供给粮食（或银两），“廪膳”即指这种官方供给的膳食补助，这是与其他生员（如增生、附生）的主要区别。廪膳生在生员中资格较老、成绩较好，数量有严格限制，是生员中的优等生群体。他们除了学习，有时需协助官府办理事务，如科举考试时负责核对考生身份等。

其次，这份硃卷详细记载了举人王用宾的本族谱系。上自始祖，下及子女，旁及同族尊长、兄弟侄辈以及母系、妻系。在这些人中， 凡有科名、官阶、封典、著作等，一一注于名下。从这份硃卷中，我们看到，王用宾的始祖一个叫王文秀，字实甫，号诚斋，是元朝太医院的御医， 世居浙江绍兴府山阴县紫金街；另一个始祖叫王宗泽，字德甫，号肃斋，从凤阳同知补任到广德路同知，在广德做官期间，居官廉能仁恕， 百姓爱戴，任满后就在广德定居下来。二世祖王舜臣，字君辙，号敬斋，是元朝太医院随驾， 在元大德四年（1300）改任广德路，也就与叔叔一起在广德定居下来。之后繁衍生息，到王用宾，总计二十一世，时间跨度为 500 多年。

第三，这份硃卷记录了王用宾的师承传授。

他的授业师是其堂叔王瀛金和王麓洋，问业师是广德的候选训导张桐桂、训导吕振镳、前任广德学正潘遵礼，受知师是安徽提督学政胡开益、沈维鐈，荐卷房师即同考试官是许心源。誊录硃卷的是江宁府学增生蔡世榕。

第四，这份硃卷缺王用宾的文章。一份完整的硃卷是有考生文章的，有三场全刊者，也有选刊自认为得意之作的。乾隆中叶以后，第一场试帖诗习惯上也是予以刊刻的，附在文后。

二

这份硃卷具有多方面的文献价值。

一是家谱研究。家谱是研究人口学、社会学、民俗学及宗族制度等方面不可或缺的文献。这份硃卷详细记载了王用宾的履历，作为应考者的档案，它反应了王用宾家族在广德 500 多年的谱系族群情况，不光是父系资料，也记载了他的母系、妻系情况，是广德大东乡王姓一族家谱研究的重要文献资料。

二是史事研究。这份硃卷提供了王用宾家族在广德 500 多年的繁衍生息的人物信息，其中有两个人值得注意：一个是其十二世祖王维谟，一个是其十四世祖王逢龙。这两个人都在《安徽通志》上有记载。

查清代沈葆桢、吴坤修等修、何绍基、杨沂孙等纂的光绪《重修安徽通志》，在卷二二一《人物志•儒林》记载“王维谟”如下：

王维谟，字正甫，广德人。家贫笃学，从邹守益讲贯，学者称心弦先生。年八十五，著有《礼经主意》。

在卷二百《人物志•宦绩》记载“王逢龙” 如下：

王逢龙，字孟云，广德人。以贡教习八旗， 授山东盐运判，分司胶莱上下两关，有私派详请勒禁。委勘东省旱蝗，捐钱米，设药局，多所全活。调杭州府通判，以檄解耿逆家口至部， 行次苏州，卒。

清胡有诚主修的光绪《广德州志》卷四十“硕儒”也对王维谟有记载，略为详细一点，如下： 王维谟，字正甫。万历初为斋长，家贫笃学， 与李天植从邹东廓讲明道学，称为心弦先生。年八十五，卒。著有《礼经主意》。而对王逢龙的记载大同小异。

从硃卷的记载到相对应的《安徽通志》《广德州志》，我们看到：王用宾的十二世祖王维谟曾经和李天植一起在邹守益主讲的复初书院读书，这印证了邹守益在明嘉靖四年（1525） 到六年（1528）主讲复初书院，阳明心学在广德发展这一历史事实；而其十四世祖王逢龙“调杭州府通判，以檄解耿逆家口至部”一事看， 则是康熙十五年（1676）平三藩之乱前后的史事。这样，王用宾的家世与史事交织，相互印证， 是史事研究可信的文献资料。

三是史迹研究。宋大中祥符八年（1015）， 范仲淹中进士莅任广德司理参军，曾在州治司理厅东南凿一井，后人取名为范公井。清胡有诚主修的光绪《广德州志》卷四“山川”有记载：“范公井，州城，宋范仲淹凿，在旧司理厅之北， 又名义井，今州双井是也。互详名迹。”卷五“名迹”亦记载如下：“范公井，在州治司理厅东南， 范公亭北，有双井，宋范仲淹为司理时凿，名范公井，亦名义井。”从州志的记载看，范公井又名义井，还名双井。

这个双井是怎么来的？ 这份硃卷给出了答案：原来是王用宾的始祖王宗泽在广德路同知的任期满了以后，因受百姓爱戴，“卜居州前”，而这时，“侄舜臣亦任广德路官医提领，与叔同居”，王宗泽“穿一井， 上为二栏，寓明分内合之意”，就是打穿原来的范公井，使原来的范公井由一个井口变成二个井口，然后做了两个井栏，寓意是“明分内合”。从外观上看，两个井栏明确分开，各自 独立，此为“明分”；然而它们又共同依赖于同一个井穴，相互关联，不可分割，此为“内合”，象征着王用宾的始祖王宗泽与其侄王舜臣之间在关系上，虽是叔侄，已经“明分”，但同属一宗，又是“内合”。而在身份上，王宗泽在广德路同知任期已满后“卜居州前”，成为一介布衣，而其侄王舜臣又来任广德路官医提领，是个管理当地医户从事医政的九品地方小官，两人身份差异需要“明分”，但诸多事务又需要相互依存、协同合作，需要“内合”。就像这井，外面是分开的，里面是合在一起的。这种双栏井目前在各地仍然能见，如镇江古泮泉井就是双栏井。

三

王用宾于道光十七年（1837）丁酉科中举之后，“十上春宫不第，授徒自给”。咸丰三年（1853）朝廷大选，被授绩溪县训导。到咸丰十年（1860），曾国藩驻扎祁门和太平军作战， 王用宾入了曾国藩的幕府，“治文书”。咸丰十一年（1861），曾国藩带领湘军收复徽州、安庆，王用宾被保举任知州，没有到任就死了。

清胡有诚光绪《广德州志》卷四十一“文苑” 有王用宾的记载：“王敬恩，原名用宾，字福波， 少有文誉。道光丁酉举人。十上春宫不第，授徒自给。咸丰三年大挑，选授绩溪训导。十年曾文正公剿贼祁门，敬恩入幕府，治文书。驰护老母，得无恙，人称其孝。十一年，克复徽州、安庆，保升知州，卒。病笃时，托遗孤秉谦于其友前广德知州朱德芬，教养以成立，以见其能取友也。敬恩性豪迈，文思敏捷。纵横议论， 顷刻千言。著有《福波诗文集》。卒葬东流。”

王用宾的《福波诗文集》现已不存。道光二十四年（1844），合肥人赵对澂曾任广德学正，与王用宾时有交往。赵对澂撰有《酬红记》（又名《鹃红记》），上面有王用宾的六首题词，署“广德王用宾荐卿”：

其一：啼到鹃声客尽哀，如何忽现女身来。邮亭一曲千行泪，红溅山花带血开。

其二：鼓鼙声里泪如丝，瘦损峨眉上马时。破镜未圆珠已碎，空余残梦付莺儿。

其三：回首烽烟隔故关，何年蜀道幸生还。含冤一似湘妃竹，千古啼痕任化斑。

其四：征题到处泪盈盈，痴与红颜诉别情。唱遍江南肠断句，梦魂犹自泣余生。

其五：我亦燕台屡束装，新词抄得叠巾箱。天涯遍访湘舟字，未识春风总断肠。（旧县旅邸有女史题壁，末署“湘舟”二字）。

其六：收拾花魂又女魂，苏台一哭陇云昏。美人恨事才人笔，迸入啼痕与墨痕。

（作者系宣城市历史文化研究会理事）

制作：童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