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清明或是年节,人们总会在烟火与纸灰之间,悄然把目光投向那些早已远去的身影。那是一种混杂着思念与敬畏的情绪——在没有摄影术的漫长古代,祭祀中最具情感温度的媒介,往往就是描绘逝者容貌的画像。而在北齐的古墓之中,恰恰就藏着这样一幅堪称标准证件照雏形的墓主形象,安静却极具力量。
存形莫善于画,这是西晋文人陆机留下的一句判断。他认为,若要留住一个人的容貌,绘画几乎是最可靠的方式。但事实上,画像的意义远不止保存外形这么简单。它更像是一座桥梁,让生者的情感可以跨越阴阳两界,与远去的亲人重新发生连接。在这种语境中,画像不只是形象的复制品,它更像是死者灵魂的停靠点,也是生者思念得以安放的港湾。 然而,如果我们回望魏晋之前的墓葬,就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墓主的正面形象几乎从未出现。以东周时期的《人物御龙图》和《人物龙凤图》为例,无论是衣袂飘飘的贵族男子,还是姿态轻盈的女子,他们留给后世的始终是侧影。那种含蓄的角度,仿佛刻意与直视保持距离,想要看清他们的面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到了汉代,这种传统依然延续。以马王堆辛追夫人的T形帛画为例,在画面中段,那位拄杖的老年女性形象格外醒目,她正处在升仙仪式的关键节点:仙界使者手持受道书与玉浆,引导她迈向另一个世界。画面庄重而神秘,但依旧没有正脸这一表达方式。人物仍然以象征性与侧向结构为主。 这也意味着,直到西汉时期,人们在墓葬图像中延续的仍是战国以来的视觉习惯。那么问题自然浮现:古人究竟从何时开始敢于直视墓主的脸? 从考古材料来看,这一变化大致发生在东汉之后,河北安平逯家庄东汉熹平五年墓中已可见雏形。而真正意义上的转折,则是在魏晋之后,正面像逐渐成为墓主图像的主流表达方式,甚至发展出一种固定的视觉范式。 北齐太尉、武安王徐显秀的墓室壁画,便是这一转变最鲜活的见证。墓室三面墙壁如同一部静止的生前纪录片:西壁描绘墓主人整装待发、准备上马出行的瞬间,那种权势与威仪扑面而来;东壁之上,羽葆华盖高悬,一辆华丽的卷棚顶牛车静静停驻,仿佛正在等待女主人缓步登车,气氛庄重而从容。 至于北壁,则是整座墓室最精彩的一幕——夫妇宴饮图。画面中央,徐显秀夫妇端坐于帐中榻上,男主人神情英武而威严,气度沉稳如山;女墓主则端庄高贵,姿态温润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周围侍从林立,乐舞百戏环绕其间,整个场景既有世俗生活的温度,也带着浓厚的仪式感与权力象征。如果将画面中的夫妻二人并置观察,会发现一个颇为有趣的细节:他们竟然带着某种夫妻相。不仅脸型结构接近,五官的描绘方式也几乎出自同一套笔法体系;区别仅在于肤色的深浅与胡须的处理方式略有不同。更引人注意的是,两人垂肩的大耳造型,明显带有佛教造像的审美影响,在静默中透露出时代宗教艺术的渗透痕迹。 事实上,古人对画像本身的态度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摇摆之中。一方面,唐代已有在寺院净室为高僧或贵族写真的风气;但另一方面,直到宋代,民间仍流传着一种说法——年纪不到三十,不宜请人画像,否则恐其夺尽精神。这种观念并非个例,而是深植于文化心理的一种谨慎甚至畏惧。 即便到了近代摄影术传入中国之初,这种心理仍未完全消散。清末民间甚至有人认为摄影非目睛之水,即人心之血,因此对镜头充满戒备。许多人在镜头前表情僵硬、目光呆滞,不敢自然展露神态,仿佛那一瞬间的凝视会带来某种未知的代价。即便在今天一些相对封闭的乡村地区,这种隐约的不安依然还能找到痕迹。 当时,一位名叫阿芳A-hung的摄影师曾向汤姆逊介绍中国人的摄影习惯。他说:西方人拍照时常避开直线与垂线,而中国人更喜欢直视镜头,面部尽量没有阴影,这样远处的朋友才能清楚看到他们的双眼与五官,也才算完整地呈现一个人的样貌。他或许并未完全理解,这种偏好并非简单的审美选择,而是深植于更古老的视觉传统之中。 事实上,早在东汉乃至魏晋时期,人们就已经形成了一套关于人物肖像的固定观念:人物必须全,也必须正。侧面像往往不被接受,即便是在带有情节的行乐图中,人物也必须五官齐备,缺一不可。甚至连面相的表达,也不能违背当时流行的相术逻辑——富贵之相即便不真实,也更容易被接受;普通百姓也往往被画成衣冠整齐、仿佛身居官职的模样。 从今天的视角看,这种创作逻辑既现实又矛盾。艺术家在其中不断游走:一边要尽量还原形象,一边又不得不迎合观念与期待,在真实与理想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点。正是在这种张力之中,中国古代人物画像逐渐形成了独特的审美体系,也留下了跨越千年的文化心理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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