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河南义阳人。他的家族既无累世官宦之荣,也无经学传家之誉,唯以“部曲”之身,依附于豪强。
“部曲”,是东汉末年特殊的产物。
他们大多出身寒微,为谋求出路,只能以半奴、半兵的身份,沦为世家大族的私兵,生死荣辱皆系于主家之手。
建安初时,刘备辗转到荆州,魏延就此投身他的麾下。从最底层的士卒起步,凭借着一身胆魄,魏延逐渐在军中崭露头角。
219年,刘备历经苦战,夺取了曹操控制下的重镇,汉中。
此地北扼秦岭,南护益州,是北伐中原的战略要冲,对于刘备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邺城之于曹操。
因此,群臣皆认为,镇守汉中的重任当属刘备的结义兄弟,以“万人敌”之勇,名震天下的张飞。然而,刘备却出人意料地,将扼守蜀汉北境咽喉的汉中太守印信,交给了并非嫡系出身的魏延。
事实上,刘备深知守土之将需兼具勇猛与缜密。
张飞能力虽强,却性情暴烈,早年因鞭挞士卒,导致徐州失守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与他相比,征战十数年,心思缜密又屡立战功的魏延,反而成了最佳人选。
不久后,刘备召集群臣,当众宣读任命魏延的诏书。他试探性的询问魏延:“今日对你委以重任,你应该如何镇守此城?”
魏延似乎早有准备,他昂首说道:“如果曹操携天下之众而来,我将拒他于城门之外,若曹操派遣偏师来战,我必杀他个片甲不留。”
刘备听完,抚掌大笑不止,他知道魏延的话中颇具“吹牛”的嫌疑,可坐镇汉中的大将,又怎能畏缩不前、懦弱不敢战呢。
此后十年,魏延在汉中修筑工事、屯田练兵、广布烽火,将蜀汉北境打造成了铁壁铜墙。他以“错守诸围”构筑防线,依托秦岭险要,分兵扼守傥骆道、褒斜道、子午道,迫使曹魏数次南下,皆无功而返。
然而,魏延骨子里始终涌动着不甘人后的傲气。
他出身寒微,却以军功立身,对门阀世族的轻蔑和对自身才能的自信,既助他登临高位,也为他的日后悲剧埋下了祸根。
228年,诸葛亮北伐曹魏,魏延以征西大将军的身份,统领前部军马。
此时的蜀汉,五虎上将凋零殆尽,少年英豪青黄不接,唯有魏延独撑着军中大局。他深知北伐是蜀汉存续的唯一出路,也是实现个人功业的绝佳契机。
因此,他欲效仿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亲率五千精兵穿越秦岭最险峻的子午道,十日疾行直取长安。
当时,镇守关中的曹魏将领夏侯楙是曹操的女婿,纨绔无能,整日沉湎酒色。魏延断言:“夏侯楙听到他的名字,必会乘船逃走。而长安中只剩下御史、京兆太守,横门邸阁和散民,不足为虑。”
若能速克长安,蜀汉就可占据关中千里沃土,切断陇右与洛阳、许昌的联系,进而与曹魏分庭抗礼。
然而,诸葛亮用兵谨慎,步步为营,他以“此悬危,不如安从坦道”为由,断然否决了魏延的想法。
事实上,蜀汉的疆域极小,仅偏安益州一隅,人口不足百万,兵力不过十万,每支精锐都是维系国运的命脉。
一旦子午谷奇袭失败,五千精兵的覆灭,足以动摇蜀汉的根基。
而且,曹魏在秦岭诸道的北口都布有重兵,夏侯楙虽然无能,可郭淮、张郃却是久经沙场的名将。
魏延的奇谋,终究是理想主义者的孤注一掷。
值得一提的是,曹魏对此也并非毫无防备。子午谷道不仅防御坚固,谷口还修筑了“遮要”堡垒。若魏延当真冒险突袭,必将陷入重围。
可即便如此,魏延仍固执己见。他每次跟随诸葛亮出兵北伐,都会请求率军万人,和诸葛亮分道夹击,会猎于潼关。
不过,尽管魏延自比韩信,可还是遭到了诸葛亮的严词拒绝。在诸葛亮的谨慎和蜀汉的脆弱之间,魏延渐渐心生愤懑。他恨诸葛亮没有识人之明,叹自己“满腹才华”,却无可用之地。
然而,若论魏延的一生之敌,却不是诸葛亮,而是杨仪。
杨仪本是曹操麾下荆州刺史傅群的主簿,关羽北伐襄阳时临阵投蜀,因擅长筹算粮草得到了诸葛亮重用。
可他性格狭隘、自私,睚眦必报,与魏延刚烈、桀骜的秉性格格不入。故而,魏延和杨仪的关系势如水火,谁也不服谁。
一次军议中,二人再次吵得面红耳赤,魏延甚至拔刀相向,吓得杨仪“涕泗横流”,场面狼狈至极。尽管诸葛亮屡次派遣费祎前去调和他们的关系,却始终难消二人之间的芥蒂。
可以说,魏延和杨仪的恩怨,既源于个人的性格,又为蜀汉政权结构性矛盾的缩影。
魏延作为军功集团的代表,以战功立身,视杨仪为“刀笔小吏”。而杨仪则属文官体系,以权术上位,讥讽魏延“莽夫无谋”。
诸葛亮在世时,尚能凭借个人的威望压制魏延、杨仪,令他们不敢生出异心。可他病逝五丈原后,脆弱的平衡就瞬间崩塌了。
临终前,诸葛亮也仅召见了杨仪、费祎、姜维三人,而作为军中大将的魏延,却未获批准。由此可见,诸葛亮对于魏延的担忧,丝毫不亚于曹魏。
在他看来,若让魏延掌权,必然会激化与杨仪的矛盾,导致大军内乱。
因此,诸葛亮才留下让魏延断后,指明魏延若不服从,就丢下他,大军主力自行返回益州的遗言。
可惜的是,诸葛亮的“善意”安排,不仅彻底将魏延排除在了权力核心之外,也将狂妄自大的他逼入了绝境。
234年秋,费祎带着诸葛亮病逝的消息抵达魏延军中。当他得知被任命为断后之将时,愤然质问费祎道:
“诸葛丞相虽亡故了,可我魏延还在,只需安排府官、亲属回去为他发丧,我自当率领大军攻伐曹魏,何因一人之死,而废天下大事于不顾?”
于是,魏延要求费祎联署军令,继续北伐。
然而,魏延所做的一切,都未出费祎所料。他虚与委蛇,假意应允,却趁着夜色逃回到杨仪的阵营。
54岁的魏延也是个“暴脾气“,他察觉到被费祎欺骗时,就不管不顾的抢先南归,焚烧了通往益州的栈道,试图阻截杨仪大军。
显然,魏延的“冲动”之举,将他彻底摆在了蜀汉的对立面。他的“敌人”,也从杨仪一人,变成了整个北伐大军。
而内斗的高潮,也在南谷口激情上演。
两路蜀汉军马,对峙于阵前,谁也不谦让。魏延指责杨仪,矫诏诸葛亮的遗言,趁机夺取蜀汉的权力,杨仪则怒斥魏延通敌叛国,“意图谋反”。
不过,杨仪有费祎、姜维为证,又手持诸葛亮的临终绝命,真实性明显大于魏延。况且,魏延虽勇武,却缺乏谋略,他一心想要独自带兵北伐,无异于葬送川蜀子弟。
而身为魏延副将的国舅吴懿,又在暗中策反他的旧部。因此,当王平振臂一呼时,魏延所带领的兵马,瞬间作鸟兽散。
可想而知,魏延平日里的为人,有多差劲了。
军队的倒戈,也彻底断绝了魏延的生路。最终,他率残部逃往汉中的途中被马岱追斩,首级送至杨仪面前。
看着昔日里的“大敌”,杨仪不顾众人劝阻,肆意践踏着魏延的头颅,狂笑道:“庸奴!还敢跟我作对吗?”
不久后,杨仪又下令诛灭魏延的三族,将他的子孙尽数屠戮。征战三十年的悍将,就此身死族灭。
杨仪的结局同样讽刺。诛杀魏延后,他自以为功勋卓著,却遭到了蒋琬的排挤,流放汉嘉郡,自缢身亡。
蜀汉大权,就此落入蒋琬、费祎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