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南美那些事儿》系列,今天继续聊聊南美的事儿。
同样经历殖民统治与独立战争,为何北美走向了合众为一的联邦道路,而南美却分裂为众多相互独立的共和国?要理解这一历史谜题,还需从19世纪初席卷南美大陆的那场独立革命说起。19世纪初是战争与革命交织的时代。
在欧洲,各大强国竭力联合,希望能够抵御崛起的法兰西帝国。拿破仑的受害者包括西班牙和葡萄牙,这两个国家的殖民地在半岛战争期间为生存而战,但仍处于贸易的边缘。
与此同时,南美洲的臣民也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息。自1494年以来,卡布拉尔和皮萨罗的远征将新大陆划分为两大帝国势力范围。
巴西成为新兴葡萄牙帝国的基石,其经济主要建立在奴隶劳动的基础之上。另一方面,西班牙则在整个大陆成功扩张,建立了从巴塔哥尼亚到巴拿马地峡的众多定居点。
这些领土后来在帝国体制内成为官方的总督辖区。即便到了17世纪,甚至18世纪的部分地区,西班牙王室仍强制推行诸如恩科米恩达之类的残酷制度,以榨取美洲的巨大资源财富,尽管该制度早在1542年便已在名义上被废除。
到了19世纪初,对外国统治的不满情绪已普遍蔓延。殖民政策明显偏向欧洲本土精英,而混血、原住民和黑人群体则遭到边缘化。
即便是美洲本地出生的白人,也对这些欧洲精英心怀怨恨。通过垄断和限制性贸易进行的经济剥削扼杀了当地经济,而日益加剧的社会不平等则进一步激化了矛盾。
当南美洲饱受殖民统治之苦时,欧洲却在启蒙运动的推动下发生深刻变革。约翰·洛克、伏尔泰和卢梭等哲学家普及了生命、自由、财产与主权的思想。
得益于美国革命与法国革命,这些理念不再局限于书斋理论,而是表明人民确实可以推翻旧制度并建立起平等的新秩序。受这些事件的启发,启蒙思想在南美洲的秘密社团与知识界中悄然传播。
深受欧洲思想影响的受过教育的领袖们开始挑战殖民统治,倡导平等与自治。随着殖民地内部日益躁动,反抗殖民当局的起义与密谋也变得愈发频繁。
始于1791年的海地革命,经历多年血腥暴力冲突后,于1804年最终实现了国家独立。海地革命的残酷性引发了许多南美人对奴隶反抗报复的深切忧虑,无论他们的意识形态如何,因为南美各地普遍存在奴隶劳动。
但这场革命也开创了一个重要先例,即殖民统治并非不可撼动。与此同时,半岛战争进一步削弱了西班牙和葡萄牙对新大陆的控制。
权力真空的出现,为南美人争取脱离欧洲宗主国、挣脱王室枷锁提供了历史性契机。1811年5月14日,巴拉圭的革命者迈出了独立的第一步。
起义者在首都亚松森发动军事叛乱,包围了总督的官邸,并向他提出了简单的要求:作为三人执政团的一部分交出武器并与叛军领导人分享权力,否则将面临公开叛乱。
维拉斯科起初拒绝了这些要求,但不断增加的压力和武装干预的威胁最终迫使他屈服。三天后,新政权向公众宣告成立。
仅仅两年之后,巴拉圭本身便宣布完全独立,进而受到未来独裁者何塞的深远影响。可以说,若没有阿根廷首先点燃的革命之火,巴拉圭的成功将无从谈起。
然而,阿根廷争取独立的斗争既不迅速也非不流血。始于1810年的五月革命标志着阿根廷摆脱西班牙统治的独立运动拉开序幕。
由于革命政府的成立,布宜诺斯艾利斯成为革命活动的中心,当地管理委员会拒绝承认西班牙王室权威。在此期间,贝尔格拉诺等人物成为阿根廷爱国主义的代言人。
贝尔格拉诺本人最初是一名律师,但革命的召唤促使他转型为军事指挥官。尽管在秘鲁上游地区击败保王派的尝试以失败告终,但贝尔格拉诺后来在图库曼和萨尔塔与亲西班牙军队进行决定性战斗,证明了自身的军事才能。
然而,推动独立进程更为关键的人物是圣马丁——一位从欧洲归来、具有战略眼光的资深军事领袖。圣马丁的领导才能和军事专长对于组织和加强阿根廷革命力量至关重要。
他重组军队、训练士兵,为取得对西班牙帝国的重大胜利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这些胜利强化了革命目标,并为其他地区的独立运动奠定了基础。
阿根廷的独立斗争在1816年7月9日达到高潮。当日,来自各省的29名代表齐聚图库曼,庄严宣告成立南美洲联合省。
仪式庄重而充满激情,在宣读《独立宣言》时,经历多年战争的阿根廷人终于可以庆祝他们的新主权。然而对于圣马丁而言,战争尚未结束,西班牙美洲其他地区的斗争仍在继续。
在委内瑞拉,一场革命曾在米兰达的领导下爆发。他是一位曾参加美国革命和法国革命的老革命家,也曾对独立作出初步尝试,但在1812年委内瑞拉第一共和国垮台期间遭遇重大挫折。
然而这一次,委内瑞拉人的势头之所以强劲,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传奇人物玻利瓦尔。玻利瓦尔在米兰达之后接过了领导斗争的重任,其宏大愿景激励了无数人投身革命。
1813年,"令人钦佩的战役"打响,第二共和国宣告成立。然而这份自由是短暂的,内部冲突和保王派的反扑很快导致这个年轻共和国的崩溃。
尽管所有希望似乎都已破灭,玻利瓦尔仍坚持不懈地在牙买加和后来的海地寻求庇护,并在那里获得了支持与资源。1816年,他返回委内瑞拉并发起了一系列逐步削弱保王势力的军事行动。
这些行动在1821年6月24日的卡拉沃沃决定性战役中达到顶点,最终确保了委内瑞拉的独立,并为其与新格拉纳达的联合铺平了道路。正如阿根廷的圣马丁一样,玻利瓦尔在委内瑞拉的胜利对更广泛的南美独立运动具有决定性意义。
玻利瓦尔本人也继续在整个大陆领导解放事业。与此同时,在智利,自1814年以来争取独立的斗争一直饱经波折。
兰卡瓜战役的惨败导致西班牙重新掌控该地区,并驱逐了众多民族主义者,其中包括主要领导人之一奥希金斯。奥希金斯在流亡中苦苦挣扎了三年,直到他与圣马丁的会面重新点燃了希望。
奥希金斯此前曾为阿根廷的众多胜利做出过贡献。认识到解放智利的战略重要性,奥希金斯与圣马丁于1817年精心策划了穿越安第斯山脉的大胆行军。
他们率领一支小规模部队跨过险峻山口,对智利的保王军发动了突袭。这些努力取得了丰厚的回报,一系列针对保王军的重大胜利确保了智利的独立。
圣马丁与奥希金斯的合作被证明至关重要,并为未来进一步的解放行动奠定了坚实基础。在北方,玻利瓦尔又在新格拉纳达地区找到了新的解放事业。
自1819年起,玻利瓦尔组建了一支爱国军队,率领他们进行了一次极为艰苦的行军,穿越委内瑞拉平原并翻越了新格拉纳达地区险峻的山脉,即后来称为哥伦比亚的地区。这段旅程漫长而艰辛,充满了极度的困难,但最终取得了成功。
1819年8月,玻利瓦尔的部队在博亚卡战役中击败保王军,为新格拉纳达赢得了自由。这一胜利促成了与新独立的委内瑞拉的联合,创建了大哥伦比亚共和国,并进一步巩固了玻利瓦尔作为"美洲解放者"的声誉。
在邻国厄瓜多尔,独立之路与玻利瓦尔及其忠诚副手安东尼奥·何塞·德·苏克雷所领导的更广泛解放事业紧密相连。在委内瑞拉和哥伦比亚取得胜利后,玻利瓦尔将目光投向了解放西班牙在厄瓜多尔的权力中心,这也是独立运动的关键目标。
1822年,苏克雷领导了厄瓜多尔的解放行动,其军事才能和领导能力在与既有保王势力的斗争中至关重要。
1822年5月24日上午,皮钦查战役打响。三千名苏克雷麾下的士兵在俯瞰基多的皮钦查山坡上与保王军作战。得知苏克雷进攻的消息后,亲西班牙军队匆忙攀上安第斯高山迎战。
这迫使叛军在与逼近的保王军战斗时也须攀爬陡峭崎岖的山路。然而,尽管面临这些障碍,苏克雷的战略部署和士兵的坚定意志最终赢得了辉煌胜利。
到了正午时分,保王军因寡不敌众被迫撤退。苏克雷的胜利促成了基多的解放,并推动厄瓜多尔加入大哥伦比亚共和国。
到了19世纪20年代,整个南美洲的独立斗争已持续十多年。然而西班牙在大陆上仍有其他权力堡垒,其中之一便是秘鲁。
在阿根廷和智利取得胜利后,圣马丁将目光转向了秘鲁。1820年,他利用西班牙对该地区控制的松动,率领一支智利-阿根廷联军跨越太平洋抵达秘鲁海岸,在帕拉卡斯登陆。
圣马丁的军队迅速向利马挺进,并于1821年7月28日进入该城。在此,他宣告了秘鲁的独立。
但战争尚未结束,保王派在内陆地区,尤其是山区,仍然拥有重要力量。只有当玻利瓦尔和安东尼奥加入斗争时,局势的车轮才真正开始转动。
这几位革命者联手抗击保王军,并于1824年在胡宁战役与阿亚库乔战役中赢得艰苦胜利。这些胜利使秘鲁获得独立,并为玻利瓦尔最后一场以上秘鲁地区为重点的战役铺平了道路。
在那里,苏克雷奉命清剿最后一批抵抗爱国事业的保王势力。这场行动在1825年4月2日的图米萨拉战役中达成最终对决,最后一支强大的保王军队被击败。
彻底驱逐西班牙势力后,上秘鲁议会在丘基萨卡召开,并于8月6日宣布独立,将新国家命名为玻利维亚,以纪念玻利瓦尔。理所当然,新国家的总统职位落到了苏克雷身上,他为这个新共和国的解放做出了重要贡献。
与讲西班牙语的邻国不同,巴西的独立之路相对独特且暴力程度较低。19世纪初,葡萄牙王室为躲避拿破仑入侵而逃往里约热内卢。
此举提升了巴西在葡萄牙帝国内的地位,刺激了经济增长,并进一步增强了巴西臣民的民族认同感,同时也使他们开始质疑葡萄牙的宗主地位。
法国军队从伊比利亚半岛撤军六年之后,拿破仑时代之后的葡萄牙陷入政治动荡,国内敦促国王若昂六世离开里约宫廷返回里斯本。这使得国王之子唐·佩德罗得以留下治理巴西。
随着巴西派与葡萄牙派之间的紧张关系加剧,巴西领导人开始推动更大程度的自治。佩德罗本人也逐渐认同巴西事业,拒绝了葡萄牙要求其回国的呼声。
1822年9月,他喊出了"独立或死亡"的著名口号,宣告巴西独立。随后,佩德罗一世加冕为巴西皇帝,该国开始了相对平和的独立过渡。
然而,冲突并非完全没有暴力。葡萄牙效忠派与巴西军队之间的战斗仍在持续,尤其是在北部地区。
较大规模的战斗包括1822年11月的皮拉雅战役,巴西军队成功保卫了萨尔瓦多市,抵御葡萄牙人的进攻,并占领了巴伊亚省。最后的决战发生在1824年的蒙得维的亚围城战,最终导致葡萄牙抵抗力量瓦解并从该地区撤军。
1825年,《里约热内卢条约》确认了巴西的独立,葡萄牙也承认了这个新兴帝国。然而,即便大陆彻底摆脱了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的统治,和平也并未随之而来。
在巴西,佩德罗皇帝很快就必须应对新帝国内部的分裂势力。他成功镇压了"赤道邦联"起义,但在西斯普拉丁战争中却陷入更长时间的斗争,这场战争最终导致乌拉圭在1828年宣告独立。
与此同时,秘鲁与大哥伦比亚之间的紧张关系也开始升温,清楚地表明新独立的南美洲的稳定局面注定难以长久维持。正是在这样的分裂图景中,玻利瓦尔试图以"大哥伦比亚"之名重构南美的政治版图。
他在1819年安戈斯图拉会议上推动通过共和国基本法,将新格拉纳达、委内瑞拉与基多三大区纳入统一框架,1821年库库塔会议进一步确立宪法,波哥大成为政治中心。
然而这套设计从一开始就带有深刻矛盾:玻利瓦尔敬重北美的自由传统,却认为西属美洲复杂的族群与阶层结构无法承载同样的制度,因此在行政上倾向于高度集权,地方长官由中央任命,形成自上而下的指挥链条,与北美地方自治的架构截然不同。
战时的军事动员曾掩盖了这些矛盾,但西班牙势力退潮之后,中央与地方的张力迅速浮现。
关税政策上,低关税有利于以农产品外销为主的委内瑞拉,却重创了厄瓜多尔的纺织业;官职分配上,关键位置多为委内瑞拉人与新格拉纳达人所占据,令新并入联邦的厄瓜多尔倍感边缘化。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最尖锐的解体呼声反而出自核心区之一的委内瑞拉,当地商人精英较早接受自由主义观念,对中央集权始终抱有戒心。1826年前后,围绕佩斯形成的地方动员在各地扩散,"要佩斯不要玻利瓦尔、要委内瑞拉不要大哥伦比亚"的口号直指联邦框架。
1828年奥卡尼亚制宪会议成为最后的转折点。玻利瓦尔坚持强化中央权力,反对者则要求恢复联邦制以保障各省自治,双方不欢而散。
会议破裂后,玻利瓦尔宣布实行非常统治,副总统亦与其公开对立,波哥大更发生刺杀未遂事件。1830年初,玻利瓦尔辞去总统职务,同年12月17日病逝于圣玛尔塔,年仅47岁。
委内瑞拉与厄瓜多尔先后另立政府,新格拉纳达也转入以本地政治为中心的运转轨道,大哥伦比亚就此解体。类似的分裂过程也在墨西哥与中美洲、拉普拉塔地区反复上演。
南美之所以未能在19世纪初形成一个"合众为一"的大国,并不能简单归结为玻利瓦尔个人的悲剧或某种国民性叙事。
更贴近史实的解释是,新生国家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同时完成财政整合、军队国家化与政治代表性的重新设计,而这些任务彼此牵制,任何一环处理不当都足以放大地区之间的不信任。独立并不自动带来统一,制度与利益的重新缝合,往往才是最艰难的一步。
这是本期《南美那些事儿》,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