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文《神的朝代:从天之子到祖先是谁到我就是神的大宋朝》中,我曾从赵匡胤一直讲到赵佶,在这长达167年的历史跨度里,赵氏王朝的精神轨迹发生了极为耐人寻味的转变:从最初依赖神的庇护,到逐渐将祖先神化,再到后来近乎宣称我即为神的极端自我建构。整个宋朝,在中国那些具有统一性质的大一统王朝之中,受宗教影响之深,可以说是最为突出的一个。甚至到了南宋赵构时期,还编造出泥马渡江这样的神话故事,以延续宋室的神圣性与正统性,使这个偏安一隅的小朝廷,在精神层面仍然试图继承北宋的衣钵,以一种神意延续的姿态继续存续。 那么,一个问题自然浮现出来:宋朝为什么会如此依赖宗教力量?为何它如此执着于把自身包裹进神灵体系之中? 在五代十国与唐末之后的历史余震中,藩镇割据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尤其是黄巢起义之后,地方军阀割据之势愈演愈烈,再叠加五代十国的频繁政权更迭,使得中原王朝的统治基础被严重削弱。这种削弱不仅体现在与周边少数民族政权的对峙之中,更深刻地体现在内部权力结构的松动与不稳定之上。整个权力金字塔摇摇欲坠,忠诚与秩序变得异常脆弱。
从思想层面来看,忠君观念已经显著弱化。能够在官场中生存二三十年的人,往往早已不再单纯依赖忠诚这一抽象理念,而更多依靠现实利益来维系自身位置。世人常谈冯道,却很少注意到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冯道式人物的背后,是整个时代的普遍逻辑——前后左右皆冯道,人人皆以现实为准绳。 在这样的历史语境中,真正能够让权力精英们记住并遵循的,不是道德,不是忠义,而是最直接的两个字:利益。 正是在这种背景之下,宋朝的统治者逐渐摸索出了两条治理路径。一方面,对官僚体系,无论文官还是武将,都以极为丰厚的物质利益进行安抚与收买。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在中国历史上,宋朝几乎是对官员待遇最为优渥的朝代之一。另一方面,则是针对民间社会,通过强化自我神化的叙事体系,巧妙切入百姓原本就存在的信仰与迷信结构之中。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只要服从神的意志,那么今生、来世乃至天上地下,都能获得某种心理安顿与精神寄托。 也正因为如此,从宋朝建立之前到元朝灭宋的整个过程中,赵氏王朝始终在不断推进一场持续不断的自我神化工程。 在宋朝从建立到灭亡的167年间,这种自我神化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宋太祖赵匡胤到宋真宗前期,可以视为第一个阶段,即神的庇护时期。一般来说,其他王朝往往将自身合法性塑造为代天行事,以天命为依据来统治天下。而在宋初,从赵匡胤到澶渊之盟之前,守护赵氏王朝的神祇体系不断扩展,从神的代言人张守真、黑煞神,再到北极四圣等信仰符号不断叠加。表面上看,神的地位似乎不断被抬升,但实际上,真正被强化的,是作为人间统治者的皇权本身。皇帝通过不断引入神灵体系,使自身统治获得更强的象征支撑,从而完成更深层次的自我神化。 自澶渊之盟之后,宋仁宗时期开始推动三教合一的共治天下格局,赵氏王朝的自我神化进入一个更高层级的阶段。在这一阶段,祖神赵玄朗的形象逐渐被建构出来,成为赵氏皇权神圣谱系的重要源头。与此同时,在与儒家思想的互动甚至对抗中,那些在唐末五代乱世中早已失去某种道德纯粹性的儒生,为了自身的仕途与利益,也在一定程度上与道教体系发生合作,共同完成了一场人神共构的历史表演。唐代以老子李耳为祖先进行遥拜的做法,事实上已经为宋代提供了可供参照的模板。 在这样的历史演化中,赵玄朗被赋予了极高的神格,他甚至被进一步解释为黄帝的某种转世或象征延伸。换言之,赵氏家族在神话体系中的位置被不断抬升,最终几乎触及顶点。当这种神圣叙事抵达极限之后,再继续强化已经变得困难,因为它已经无法再被超越。随着时间推移,赵氏即神族的叙事工具效应逐渐减弱。于是到了宋徽宗时期,这种神化逻辑被推向极端:他干脆将自己塑造成神霄玉清王、长生大帝君,并自居为主管南方的至高神灵,将个人神格化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从宋太祖赵匡胤驾驭道教,到赵光义逐步利用道教力量,再到儒释道三种思想力量在权力结构中形成某种共治格局,宋朝与道教之间的关系始终复杂而微妙。自我神化的实现,从来离不开宗教体系的参与,而在诸多宗教与思想体系中,道教由于其成熟的理论结构、庞大的信众基础,以及唐代以来数百年的发展积累,自然成为宋朝最重要的合作对象之一,在思想与信仰的竞争中长期占据重要位置。 整体来看,宋初的统治者在面对道教时采取了不同策略。宋太祖更多是将其作为可被驾驭的工具,而宋太宗则更倾向于通过利益交换与象征认同,使道教体系为其所用,从而在权力结构中达成某种合作关系。 赵匡胤本人对自我神化并不算热衷。作为一位以军事起家的统治者,他更关注的是军权与政治权力之间的平衡与分配。他对军队体系的某种放任,对文武官员贪腐行为的相对宽容,都说明他并未将神化自身视为核心统治策略。在他的意识深处,对以神秘力量干预政治的行为仍保持一定警惕,甚至带有本能的排斥。 赵匡胤的成功,更多建立在军人政变这一历史循环之上,权力、阴谋、战功与杀伐交织成他的政治底色。在这一过程中,道教与儒家更多只是被工具化的思想资源。例如参与陈桥兵变策划的苗训,本身便是一个兼具儒道背景的人物,他既能以术数立身,又能以儒学入仕,体现出那个时代思想混杂的典型特征。 苗训出生于后唐同光三年(925年),其师陈抟则更为传奇,生于唐懿宗咸通十二年(871年),至道三年(997年)前后相继去世。二人寿命之长,甚至带有某种神秘色彩:前者活了72岁,后者更达126岁。陈抟本人更是典型的儒道双修人物,甚至体现出三教合一的思想倾向。 事实上,三教合一的思想早在三国东吴孙权时期便已有萌芽,到南北朝逐渐成形,而到了五代十国,随着战乱频仍、政权更迭如走马灯般出现,普通民众长期处于动荡与不安之中,求神护佑的心理需求被不断放大,最终促成了这一思想在社会层面的广泛接受。 赵匡胤、赵光义兄弟与道教之间的关系,也正是在这样的社会土壤中逐渐展开。苗训以算命谋生,同时兼具儒学背景,因此能够进入军队体系,并在陈桥兵变中发挥出关键的策划作用,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舆论与心理动员总设计者。他与楚昭辅共同营造的一日克一日,当出新天子的说法,使得普通士兵在信仰与利益的双重驱动下,逐渐接受了政变的合理性,而军官阶层则在更高一层的利益诱导下完成了权力选择。 宋朝真正意义上的系统性自我神化,是从宋太宗赵光义开始的。 赵匡胤与赵光义之间的关系,本质上延续了中国历代皇权更替中最常见的逻辑:权力内部并不存在绝对稳定的亲情结构。从唐末到北宋建立的百年动荡中,君权至上的观念早已被削弱,尤其在兄弟之间争夺权力时更是如此。同姓之间的继承关系在现实权力面前显得格外脆弱。所谓合法性,在当时更多只是后来者书写历史时的修饰语言,而非真正约束行动的原则。 当赵光义逐渐产生更进一步的权力诉求时,兄弟之间的矛盾也随之显现。就在这一关键节点上,张守真神降的事件突然出现。作为张道陵后裔的一支,道教人物张守真在这一时期被赋予了极强的神秘色彩,并公开宣称晋王有仁心等预言性话语。 随着这种神秘叙事不断扩散,赵匡胤对张守真的影响力逐渐产生强烈不满,甚至一度准备对其进行软禁或处置。然而就在局势紧张之际,赵匡胤却突然离世,使得这一系列历史线索戛然而止。其背后的权力运作与历史逻辑究竟如何交织,则成为后世不断追问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