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文坛曾流传着一段颇具传奇色彩的轶事。1925年,一位年轻英俊、出身富贵的公子邵洵美远赴英国留学,就读于剑桥大学伊曼纽学院,主修经济学。那时的剑桥街头,有一位经营旧书摊的老人,每次见到他,总会忍不住询问他是否姓徐,并说曾有一位准备翻译《拜伦全集》的中国学者,与他长得极为相似。这种跨越语言与国度的错认,为这段异国求学时光增添了几分浪漫的误会与文学气息。 后来在一个暑假,留学生刘纪文邀请他前往巴黎游历,邵洵美也因此踏入了一个更为热烈的文艺圈。在那里,他结识了徐悲鸿及其妻子蒋碧薇等在法留学的中国艺术家群体。几乎一见面,徐悲鸿等人就惊讶地发现,这位年轻人竟与诗人徐志摩神似。几天之后,更为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邵洵美与徐志摩在街头偶然相遇。徐志摩一见到他便热情上前,笑着喊道:弟弟,我找得你好苦!原来他早已听闻相貌相似的传言,这场相遇仿佛命中注定般充满戏剧张力。 邵洵美生于1906年,1968年病逝,享年62岁。他出生于上海,祖籍浙江余姚,出身显赫的官宦与世家背景。其祖父邵友濂为同治年间举人,官至一品大员,曾以头等参赞身份出使俄国,后任湖南巡抚、台湾巡抚等要职,履历显赫一时。外祖父盛宣怀更是中国近代史上绕不开的重要人物,他是洋务运动的重要推手之一,也是中国早期实业体系的奠基人物,家族财富极为雄厚,苏州名园留园便曾为其私人园林。
从出身来看,邵洵美几乎天然站在时代资源的顶端。他不仅是标准意义上的富家子弟,同时也是新月派诗人、散文家、出版人、翻译者,多重身份叠加,使他在民国文坛中显得格外醒目。 鲁迅曾多次以略带讽刺的语气评价他:邵公子有富岳家,有阔太太,用陪嫁钱,做文学资本。这样的评论在当时影响颇大,也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公众对邵洵美的刻板印象,让不少人误以为他是依靠妻子陪嫁玩文学的纨绔子弟。但事实上,他的家族本身便极为富裕,并不依赖所谓陪嫁资本来支撑生活与创作。 邵洵美1923年毕业于上海南洋路矿学校,随后赴欧洲留学,在剑桥大学研习英国文学。1927年回国后与盛佩玉结婚,随后于1928年创办金屋书店,并主编出版《金屋月刊》。1930年,他参与国际笔会中国分会成立,并被推举为理事之一,在当时文艺圈中颇具活跃度。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妻子盛佩玉正是他的表姐,同时也是盛宣怀的孙女。这段亲缘关系与情感结合,在当时社会背景下显得颇为特殊。据传,他因爱慕表姐盛佩玉,从《诗经》中佩玉锵锵的意象获得灵感,并结合洵美且都之语为自己取名洵美,以寄托情感与心意,使名字本身也成为一种隐秘的情书。 他一生热爱绘画、藏书与文学创作,在自家宅邸中举办文学沙龙,并长期资助贫困文人。他曾说过一句颇具性格的话:钞票用得光,交情用不光。画家鲁少飞甚至以他为原型创作《文坛茶话图》,称其为民国孟尝君,意在赞其仗义疏财、广结文友。 在剑桥求学时期,他对朋友极为慷慨。凡有留学生生活拮据,只要开口求助,他往往毫不犹豫解囊相助,态度谦和,从不摆富贵架子,也不要求归还。当时徐悲鸿与蒋碧薇夫妻二人共用有限的留学经费,时常陷入经济困境,邵洵美多次资助,使他们得以缓解燃眉之急。 还有一次清晨,一位陌生青年敲开他的房门,先是一番恭维,随后提出借款请求,并称自己受大使馆介绍而来。邵洵美未加多问,直接取出200法郎相赠。此后,留学生圈中甚至称他为活银行,既是玩笑,也是对他慷慨性格的真实写照。 回国后,他居住上海,朋友如徐悲鸿等人来访,几乎都在他家落脚,衣食住行皆由他安排,不收分文。 他并不以财富为傲,也不刻意追求奢侈生活。1927年回国途中,他甚至主动将原本的头等舱船票退掉,换成三张三等舱票,与同伴同行,以示平等与随和。 回国之后,他将主要精力投入到读书、写诗、办刊与出版事业中,交友圈也日益扩大,不仅与新月派文人往来密切,还与《孽海花》作者曾朴成为忘年之交,常常一起讨论文学、出版与书店经营。 当新月派在上海开设新月书店时,因经营亏损严重需要追加资金,他甚至关闭自己的金屋书店加入其中,为整个文化出版事业继续投入。《生活》杂志与创造社相关事务中,也能看到他参与的身影。 他既写诗,又办书店与杂志,还曾高价购入国内唯一一台德国影写版印刷机,持续扩大出版能力。然而这些文化投入并未带来经济回报,反而让他逐渐从富裕走向负债状态,因此在文艺圈中被称为小孟尝,成为许多穷文人眼中最愿意依靠的资助者。 1933年,英国作家萧伯纳访问上海,由世界笔会中国分会负责接待。邵洵美当时担任分会会计,但该机构并无稳定经费,日常支出多由他个人垫付。 在宋庆龄寓所举行的素宴上(因萧伯纳素食习惯),菜肴由功德林定制,总费用46元大洋亦由他承担。席间出席者包括宋庆龄、蔡元培、鲁迅、杨杏佛、林语堂等文化名流,场面一时盛极。 也正是在这次宴会上,他第一次见到鲁迅。宴会结束后,外面细雨纷纷,他看到鲁迅在屋檐下等车,便主动邀请对方同乘汽车,并将其送回住处。然而即便如此,鲁迅对他的态度始终较为冷淡,甚至多次公开批评他沽名钓誉,认为其富家子弟身份掩盖了真实动机。 在私人生活方面,他与妻子盛佩玉感情深厚,二人相伴一生,并育有一男四女。尽管后来他与美国女作家项美丽之间存在情感交往,但并未动摇其与妻子的婚姻关系。 项美丽原名艾米丽·哈恩,1905年出生于美国圣路易斯,比邵洵美年长一岁。她是《纽约客》特约撰稿人,长期关注中国题材,著有《宋家三姐妹》等作品,在西方世界颇有影响力。 令人意外的是,盛佩玉与项美丽关系并不紧张,反而时常一同出行、逛街。更为特殊的是,邵洵美、妻子与情人三人甚至能够共同外出吃饭、跳舞、看戏,同乘他那辆黄色敞篷汽车出行,在当时上海滩成为一种颇具争议却又真实存在的独特景象。 后来项美丽离开中国并再婚,但始终对这段往事难以释怀,心中仍有牵念。 1949年前夕,胡适曾拜访邵洵美,并为其安排了两张赴台机票。然而他以家庭牵挂与产业无法转移为由婉拒。随后叶公超又建议由官方协助其家人与设备一同迁往台湾,他依然选择拒绝。 事实上,他内心并非没有选择空间,而是更倾向于留在大陆。友人罗隆基曾向他描绘另一种未来图景,使他一度产生犹豫,但最终这些承诺并未兑现。1958年,他遭遇重大变故,被关入提篮桥监狱。1962年获释后,人生境遇已彻底改变,昔日家业不复存在,生活陷入困顿。 原有三间住房被收回两间,仅剩一间小屋,妻儿与保姆挤居其间,生活空间极为局促。16岁的儿子甚至被迫前往青海支边,而家庭重担进一步压在妻子身上。 后来生活更加艰难,家中经济无以为继,妻子带着幼子投奔南京女儿,大儿子家中也仅有一间房、一张床,他甚至主动打地铺,把床让给儿子使用。 1968年5月5日,邵洵美病逝,留下的,不仅是未竟的人生,也有沉重的债务与家庭负担,由他深爱的妻子继续承受。 他的一生充满戏剧性:前半生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后半生却陷入困顿与清贫。从反右到文革,他经历审查、批斗与贫困,生活一度陷入难以想象的窘迫之中。 他曾在信中写道:今日是23日,这二十三天中,东凑西补,度日维艰。所谓东凑西补,即是寅吃卯粮。小美的十元饭钱用光了,房钱也预先借用了,旧报纸也卖光了,一件旧大衣卖了八元钱。报纸不订了。牛奶也停了。可是依然要付两元,因为要吃到半个月才不送。烟也戒了。尚有两包工字牌,扫除清爽便结束……。我不是‘叹穷经’,是好在空闲着,所以多谈谈心。 从这段文字中不难看出,他晚年生活已极为艰难。令人唏嘘的是,这位曾经慷慨资助无数文人的文坛孟尝,最终却在暮年体会到了最彻底的贫困。 人生起落如潮汐般无常,他早年施予世界的温暖与金钱,最终并未换来等量的安稳与富足。所谓命运轮转,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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