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洪武三年(1370年)春正月,朱元璋下令以徐达为征北大将军,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北伐,目标直指残元势力及其余部余孽。此番北征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朱元璋深思熟虑后的战略布局:兵分两路,合围夹击,使残元再无喘息之机。西路由徐达亲率主力,自潼关出发,直指西安,重点剿灭残元核心力量王保保所部;另一路则由李文忠统率,自居庸关北上,深入大漠草原,追击元顺帝余部。两路大军一南一北、一内一外,如同两把锋利的钳子,要将残元最后的生机彻底扼杀在天地之间,使其互不呼应、无法支援,力求一战定乾坤。 徐达大军进至安定(今甘肃定西一带),与王保保所率元军隔着深沟筑垒对峙,战局一触即发,双方几乎每日交锋数次,战鼓声震山河,杀气弥漫天地。王保保不甘坐困,于是暗中派出一千余精锐士卒,趁夜沿山间小道突袭徐达东南营垒,企图打破僵局。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明军一度大乱,营中将士仓促应战,部队长胡德济一时竟不知敌军从何而来,阵脚大乱,局势危急。幸而徐达临危不乱,亲率亲兵驰援,迅速稳住战局,并果断追击,将溃退的赵指挥及数名将校斩杀示众,以铁血手段震慑全军,这才止住混乱,使军心重新归拢。
次日再战,气氛已然不同。昨日受挫的明军人人奋勇,个个争先,誓要雪耻复仇。两军再次在原野间展开生死搏杀,刀枪相击之声如雷霆炸裂。此战明军士气如虹,一举击溃元军主力,俘获敌军官兵达八万五千余人之多。王保保见大势已去,仅携妻儿数人仓皇北遁,狼狈逃入漠北深处。都督郭英一路追击至宁夏边境,却始终未能追及其踪迹,让其侥幸脱身。 战后清理军纪之时,徐达以胡德济临阵失措、动摇军心为由,依法将其捆缚押送至南京。消息传至朝廷,朱元璋念及胡德济昔日亦有战功,并非一无可取之人,最终下令特赦,使其免于死罪。 不久之后,皇上又派使者传旨徐达,语气中既有询问,也有深意:徐将军此举,莫非是想效仿卫青不斩苏建之事乎?昔日汉武帝遣卫青出征匈奴,右将军苏建率数千之兵,遭遇匈奴数万大军,虽奋力死战,斩敌万余,最终却全军覆没,仅苏建一人归营。朝中有人主张杀之立威,也有人认为其虽败犹战,不可轻杀,否则后世将以为败即降敌即可保命,军心必乱。此事正反两论,自古难断。 使者继续转述皇帝之意,语气愈发严肃:难道徐将军不曾听闻穰苴斩庄贾之事?当年晋燕犯齐,齐景公命司马穰苴整军御敌,并派庄贾为监军。穰苴约定军令时间,庄贾却迟迟不到,延误军机,最终被当场斩首示众,以正军法。军纪之重,不容丝毫松动。胡德济因违军纪致战事失利,本应当场正法。如今将其押回朝廷,便需由朝廷衡量其功过,以国法裁决。而此人既有旧功,又非全无可用之人,朕亦不忍轻杀。想来徐将军未在军中即行军法,亦是出于此意,故特遣使者说明朝廷宽断之由,以示不偏不倚。对此,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认为军法如山,战场失措理当立斩,方能震慑三军;也有人认为徐达审慎稳重,将生死大事上交朝廷裁决,并无过错,毕竟战场瞬息万变,若贸然杀人,一旦误断,后果更难收拾。亦有人揣测朱元璋心意深沉,或许正是借此让将领行善名,而由皇权承担严刑之责。 更有人冷冷指出,在至高皇权之下,所谓军法,其实终究归于国法;而国法之上,又唯有皇帝一人定夺。军中一念生死,既是战场之法,也是帝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