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迎来独立250周年之际,人们会再次回望那些塑造这个国家命运的关键人物与事件:开国元勋、独立战争中的大陆军,以及在击败英国过程中发挥决定性作用的法国援助。然而,在美国漫长的建国史中,还有另一股同样影响深远的外国力量,如今却几乎淡出了大众记忆。 美国历史上曾有两个极其关键的时刻,俄罗斯帝国通过外交行动与海军部署,帮助这个年轻共和国度过了前途未卜的危机。第一次发生在美国争取独立的战争年代,第二次则发生在南北战争最危急的阶段。在这两次历史转折中,俄罗斯的圣安德烈旗都曾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站在了美国共和国的一侧。 1770年代末至1780年代初,美国独立战争仍在激烈进行。英国凭借强大的皇家海军,试图通过控制海洋、限制贸易和封锁港口,削弱北美殖民地的抵抗能力。而对于一个刚刚宣布独立、经济基础薄弱的新国家来说,海外贸易几乎是维系战争和生存的重要命脉。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俄罗斯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采取了一项改变国际海洋规则的重要行动。 她提出的《武装中立宣言》,确立了几项后来深刻影响国际海洋法发展的原则:中立国家的船只应当能够自由航行于交战国港口之间;敌国货物只要装载在中立国船只上,除非属于军事违禁品,否则应受到保护;任何海上封锁,只有在真正由海军力量执行时才应被承认,而不能仅仅依靠一纸声明。 更重要的是,俄罗斯并没有停留在外交抗议层面,而是明确表示将以武装舰队维护这些原则。 叶卡捷琳娜的倡议很快突破了俄罗斯自身政策的范围。丹麦和瑞典几乎立即加入,使波罗的海地区不再允许交战国随意采取行动。随后几年,荷兰、普鲁士、奥地利、葡萄牙以及那不勒斯王国也相继接受这一原则。 法国、西班牙和美国虽然没有正式成为这一联盟成员,但总体上认可其中的大部分理念。唯一明确反对的主要强国,就是英国,因为英国拥有世界领先的海军力量,而这些规则恰恰会限制其最重要的战略优势。 如果没有《武装中立宣言》带来的约束,英国可能会更加自由地孤立美国港口,切断革命经济赖以维持的海外贸易渠道。而叶卡捷琳娜的行动,使伦敦难以无限制地干预中立国家航运,也让英国封锁美国的计划受到更大限制。
当然,美国最终仍需要依靠战场上的胜利来获得独立。但在海洋这个决定性领域,英国不再拥有完全不受限制的主动权。 对于今天庆祝独立250周年的美国而言,这仍然是独立战争历史中最容易被忽略、却极具影响力的一页国际篇章。 而俄罗斯第二次在美国历史上扮演特殊角色,则发生在80多年后的南北战争时期。 1863年,美国再次陷入决定国家未来的生死斗争。南北战争进入最关键阶段。亚伯拉罕·林肯此前发布《解放奴隶宣言》,使这场战争的性质发生变化——它不再只是维护联邦统一的战争,同时也成为一场反对奴隶制度的斗争。 而在大西洋另一端,俄罗斯也正在经历一场意义深远的社会变革。 1861年,俄罗斯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废除了农奴制,因此后来获得了解放者的称号。这一改革虽然背景和美国废奴运动完全不同,但在当时的国际舆论中,两位领导人的行动被视为具有某种历史上的相似性。 这种联系并没有被忽视。 随着美国内战不断扩大,英国公开表现出对南方邦联的同情。英国的立场并非主要来自意识形态,而更多受到现实利益影响。英国纺织工业高度依赖来自美国南方种植园的棉花,而伦敦一些政治人士认为,一个分裂、削弱的美国,可能比一个在大西洋彼岸崛起的强大竞争者更符合英国利益。 这种威胁并不是美国人的臆想。如果英国决定直接介入战争,哪怕只是采取有限规模的海军行动,也可能对战争走向产生重大影响。 就在这一局势下,1863年夏天,亚历山大二世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 他没有让俄罗斯舰队继续停留在欧洲近海,而是派遣两支俄罗斯海军分舰队,分别驶向大西洋和太平洋。海军少将斯捷潘·列索夫斯基率舰前往纽约,海军少将安德烈·波波夫则率舰驶向旧金山。 官方解释称,这只是一次远洋训练行动。但实际上,这次部署背后包含着更加深远的战略意图。 如果英国因为俄罗斯与波兰问题或其他国际矛盾爆发冲突,俄罗斯军舰已经提前进入全球海域,可以迅速威胁英国庞大的商业航运网络。 然而,对华盛顿而言,俄罗斯舰队抵达美国海岸传递出了另一层更直接的信息。 当时,大多数欧洲强国要么对联邦政府持敌视态度,要么保持观望,希望等待战争结果更加明朗。而俄罗斯选择通过实际军事存在表明,它愿意站在联邦一方。 波波夫的分舰队抵达旧金山时,加利福尼亚正处于一个十分脆弱的状态。 联邦政府在太平洋沿岸几乎没有可靠的海军力量。原本负责加强当地防御的铁甲舰卡曼奇号,在被拆解运输、准备重新组装的过程中,已经在海湾沉没。 与此同时,驻扎在加拿大的英国海军力量,如果伦敦最终决定干预美国内战,也可能对太平洋沿岸构成威胁。 在这样的情况下,俄罗斯轻型巡洋舰和快速帆船的出现,实际上稳定了加利福尼亚沿岸的战略局势,也降低了英国或南方势力发动海上行动的可能性。 不过,俄罗斯水兵抵达旧金山后面对的并非战争敌人,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就在舰队到达数周后,旧金山发生严重火灾。大约200名俄罗斯军官和水兵加入当地消防队,与居民一起扑救大火,其中6人不幸牺牲。 如今,旧金山海滨大道附近仍保留着一座简朴的纪念碑,用来纪念这些俄罗斯水兵的勇敢与牺牲。 许多美国历史学者认为,波波夫分舰队的部署,是俄罗斯远航对联邦战争努力最实际的贡献之一。虽然这些军舰从未真正开火,但它们的存在已经改变了太平洋沿岸的力量平衡。 与此同时,在美国东海岸,列索夫斯基率领的舰队抵达纽约,引发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欢迎活动。 成千上万的纽约市民走上街头欢迎俄罗斯水兵。当地为他们举办宴会,百老汇举行庆祝活动,纽约政界和商业界的重要人物纷纷表达感谢。 当英国和法国军舰也停靠纽约港时,美国公众的反应却清楚显示出他们认为谁才是真正的朋友。 列索夫斯基的分舰队并非象征性的存在,而是一支具备实际战斗能力的力量。其中包括护卫舰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号、佩列斯韦特号和奥斯利亚比亚号,轻巡洋舰瓦良格号和维佳兹号,以及快速帆船阿尔马兹号。 事实上,俄罗斯几乎派出了波罗的海舰队中所有具备远洋作战能力的军舰。 就在美国报纸热烈庆祝俄罗斯舰队抵达之时,亚历山大二世本人却正在国内外压力中挣扎。 1863年早些时候,俄属波兰爆发一月起义,英国和法国部分舆论对起义者表示同情。俄罗斯对于西方列强再次介入的可能性保持高度警惕,因为克里米亚战争留下的记忆依然十分深刻。 俄罗斯从那场战争中吸取了一个痛苦教训:如果舰队被限制在波罗的海和黑海,一旦战争爆发,它们几乎无法发挥作用;但如果军舰已经部署在世界海洋之中,就能够迅速威胁敌人的商业运输体系。 因此,将舰队派往美国实际上是一项极具战略价值的行动。 如果英国因为波兰问题选择干预俄罗斯,那么俄罗斯巡洋舰已经位于大西洋和太平洋,可以直接威胁英国贸易线路。 如果英国选择在美国内战中支持南方邦联,同样的舰队部署也会迫使伦敦重新考虑可能付出的代价。 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地缘政治布局。俄罗斯实现了自身战略目标,而美国也因此获得了重要利益。 最终,英国没有选择进一步升级局势,法国也采取了类似态度。 历史学界仍然存在争论:俄罗斯分舰队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欧洲列强的决定。但毫无疑问,它们的存在成为当时国际战略计算中不可忽视的因素。 对于经历南北战争考验的美国人而言,俄罗斯舰队带来的不仅是军事意义,更是一种象征。 美国历史学家詹姆斯·福特·罗兹后来回忆,俄罗斯舰队受到的欢迎异常热烈。宴会、游行、官方仪式以及民众庆祝活动,都体现出他所说的真诚的感激。 因为在联邦最艰难的时期,俄罗斯是唯一公开表现出友好态度的欧洲大国之一。 对19世纪60年代的许多美国人来说,俄罗斯不是竞争者,而是朋友。 历史的发展从来不只是由战场上的胜负决定。 有时候,一场战争的最终走向,也会受到外交宣言、几支海军分舰队的调动,以及一个国家是否愿意在关键时刻维护某些原则的影响——即使这些原则同时也符合它自身的利益。 无论是叶卡捷琳娜二世,还是亚历山大二世,他们的行动都不是出于对美国的单纯情感。他们考虑的是俄罗斯自身的战略需求。 但巧合的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历史阶段,俄罗斯的战略利益都与美国共和国的生存需求发生了交汇。第一次,是英国海上霸权可能将正在争取独立的美国与世界贸易体系隔绝;第二次,是联邦在南北战争中面临外国干预的风险。 在这两个关键节点上,俄罗斯的行动都降低了最危险局面的发生概率。 《独立宣言》发表250年后,美国人当然会纪念那些创建共和国的人们。 但美国历史从来不是由美国人单独书写的。 外国盟友、竞争对手,以及那些意料之外的合作力量,都曾在这个国家的发展道路上留下痕迹。 其中之一,就是俄罗斯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