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洛杉矶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登机牌,手心全是汗。
周围全是金发碧眼的面孔,英语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我一个字都听不懂。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踏在了美国的土地上,离家一万两千公里。
我叫陆景川,今年二十六岁,来自浙江金华的一个小县城。
三个月前,我还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员,每天对着电脑敲表格,月底拿五千块工资。我妈总说我这份工作没出息,可她又说不出什么更有建设性的意见,只会叹气。
转机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我大学室友赵凯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表哥在纽约开了一家物流公司,急需一个懂中文又懂点英文的人做对接。赵凯问我有没有兴趣过去试试,工资是国内的五倍,还帮忙办工作签证。
我当时正在吃一碗十二块钱的牛肉面,听到五倍工资的时候,筷子差点掉进汤里。
两万五一个月?换算成美元也有三千多。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疯狂恶补英语,办护照,弄签证,把所有的积蓄都砸了进去。临走那天,我妈在火车站哭得稀里哗啦,我爸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只是在我上车前塞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万块钱。
“到了那边别省钱,该花的花。”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火车开动后我打开信封,发现里面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我妈歪歪扭扭的字:“儿子,到了美国要争气,让那些外国人看看,咱们中国人都是好样的。”
我当时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土,现在想来,我妈大概比我先明白了什么。
飞机飞了十三个小时,我在经济舱里坐得腰都快断了。旁边坐着一个白人胖子,呼噜打得震天响,我一整夜都没睡着。
下飞机的时候,我的腿都是软的。
入境处的工作人员是个黑人大姐,她看了看我的护照和签证,问了我几个问题。我磕磕绊绊地回答了,她笑了笑,啪地盖了个章。
“Welcome to America.”
就这一句话,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赵凯的表哥叫周明远,三十出头,在纽约开了三年物流公司,据说生意做得不错。他派了一个叫王磊的司机来接我,王磊也是中国人,来美国五年了。
王磊开着一辆白色的丰田凯美瑞,车窗上贴着公司的标志。他一见面就热情地帮我拎行李,嘴里念叨着:“辛苦了辛苦了,路上累坏了吧?”
我说还好,就是有点困。
“那正常,倒时差嘛。”王磊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聊天,“你第一次来美国吧?”
“嗯,第一次。”
“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王磊笑了笑,“美国跟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我没太明白他什么意思,但也没多问。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洛杉矶的阳光特别刺眼,路两边全是棕榈树,天空蓝得像假的。我看着窗外的一切,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王磊带我去了一家华人开的旅馆,说是周明远安排的,先让我休息两天再开始工作。
旅馆不大,但还算干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广东女人,姓梁,说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她看我一个人,特意给我安排了一间靠里的房间,说是安静些。
我倒头就睡,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我妈发了十几条微信,全是问我到了没有、吃得惯吗、冷不冷之类的话。
我一一回了,又给她打了个电话报平安。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有点哽咽,说昨晚一夜没睡好,担心我。我安慰她说一切都好,让她放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作响。我突然觉得有点孤独,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对新生活的期待冲淡了。
洗漱完,我下楼想找点吃的。
梁姐正在前台算账,看见我就笑了:“醒啦?饿不饿?厨房里有粥,自己盛。”
“谢谢梁姐。”
“客气啥,都是中国人。”梁姐摆摆手,“你刚来美国,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
我盛了一碗白粥,配着咸菜吃了。梁姐坐在旁边跟我聊天,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来的美国。
我说是做物流的,过来帮周总的忙。
“哦,周明远啊。”梁姐点点头,“那个人挺能干的,在这边混得不错。”
“梁姐认识周总?”
“认识,他刚来美国的时候也住过我这儿。”梁姐叹了口气,“那时候他可惨了,身上就几百美金,连饭都吃不起。现在好了,开了公司,买了房子,算是熬出来了。”
我听了心里一动,原来周明远也是白手起家。
“不过啊,”梁姐话锋一转,“在美国做生意,跟国内不一样。这边规矩多,法律严,一不小心就容易出事。你刚来,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在旅馆待了两天,我把时差倒过来了,也把周围的环境熟悉了一下。旅馆附近有一个华人超市,一家中餐馆,还有一个加油站。走路十分钟就到公交站,交通还算方便。
第三天上午,周明远终于出现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UV,穿着一件深蓝色的 Polo 衫,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很有派头。他下车后打量了我一眼,笑着伸出手:“你就是陆景川吧?赵凯跟我说过你,小伙子看着精神。”
“周总好。”我赶紧握住他的手。
“别叫周总,叫我明远哥就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我带你去公司看看。”
公司离旅馆大约四十分钟车程,在一个工业区里。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牌子,写着公司的名字。一楼是仓库,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二楼是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四个人,两个白人,一个黑人,还有一个中国人。
周明远把我介绍给大家,那个中国人叫刘浩,是公司的业务经理,来美国七年了。另外两个白人一个叫汤姆,一个叫杰克,负责仓储和运输。黑人叫迈克,是司机。
“景川主要负责国内客户的对接,”周明远对大家说,“他刚从国内过来,对这边的业务还不熟,你们多带带他。”
刘浩走过来跟我握了握手,笑着说:“欢迎欢迎,以后咱们就是一个团队了。”
我松了一口气,觉得同事们都还挺友善的。
第一天上班,刘浩带我熟悉业务流程。公司主要是做中美之间的物流转运,国内客户把货发到我们在上海的仓库,然后我们统一海运到洛杉矶,再分发给美国的客户。
听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操作起来很繁琐。报关、清关、仓储、配送,每一个环节都有很多细节要注意。
刘浩教得很耐心,但我还是听得一头雾水。他看出了我的窘迫,笑着说:“没事,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浩带我去附近的一家墨西哥餐厅。我第一次吃墨西哥卷饼,觉得味道还不错。
“你觉得美国怎么样?”刘浩一边吃一边问我。
“还行,就是有点不习惯。”我说。
“正常,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刘浩喝了口可乐,“不过待久了就好了。这边虽然不像国内那么热闹,但胜在自由,没人管你。”
我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对了,”刘浩突然压低声音,“你跟明远哥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大学室友的表哥。”我说。
“哦,那就好。”刘浩的表情有点奇怪,“我还以为你是他亲戚呢。”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刘浩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觉得他话里有话,但也不好追问。
上班的第一个星期,我过得还算顺利。每天跟着刘浩学业务,偶尔帮汤姆整理仓库,日子过得充实而平淡。
直到第二个星期的星期三,一切都变了。
那天下午,周明远突然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脸色很难看。
“景川,你看看这个。”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号码发来的。消息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你公司新来的那个中国人,是商业间谍。”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谁发的?”我问。
“不知道,匿名号码。”周明远盯着我,“景川,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是谁介绍来的?”
“赵凯啊,我大学室友。”我急了,“明远哥,这肯定是误会,我怎么可能是商业间谍?”
“我也希望是误会。”周明远靠在椅子上,“但你想想,为什么偏偏是你来了之后,就有人发这种消息?”
“我真的不知道。”我急得额头冒汗,“要不我给赵凯打个电话,让他跟你说?”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算了,我相信你。但你最近小心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刘浩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没敢说实话,只说是身体不舒服。
从那天开始,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以前还会跟我开玩笑,现在都客客气气的,保持着距离。
我心里憋屈得要命,但又不知道该跟谁说。
晚上回到旅馆,我跟梁姐聊起了这件事。梁姐听完后叹了口气:“这种事在美国很常见。中国人坑中国人的事,我见得多了。”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我委屈地说。
“我知道你没做,但问题是别人不相信你。”梁姐说,“你要想证明自己清白,就得做出成绩来,让大家看到你的价值。”
我听了梁姐的话,决定埋头苦干。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扑在工作上。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点才回旅馆。我主动承担了很多杂活,帮汤姆整理仓库,帮迈克装车,甚至周末都不休息。
慢慢地,同事们对我的态度有所改观。
汤姆开始主动教我一些仓储管理的技巧,杰克也会在午饭的时候叫我一起。就连迈克那个大块头,也开始跟我开玩笑了。
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彻底改变了一切。
那天是周五,下班后刘浩提议大家一起去喝酒。我想着正好可以拉近关系,就答应了。
我们去了一家离公司不远的酒吧,汤姆和杰克点了啤酒,迈克喝威士忌,我和刘浩也各自要了一杯。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点醉了。
汤姆突然拍着我的肩膀说:“陆,你知道吗?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你是间谍。”
我尴尬地笑了笑:“我知道。”
“但是现在我们相信你了。”杰克接过话头,“因为你真的很努力,不像那些整天偷懒的人。”
我心里一暖,端起酒杯说:“谢谢你们信任我。”
就在这时,酒吧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国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身后跟着两个白人壮汉,一看就不是善茬。
刘浩看到他们,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怎么了?”我问。
“那个穿西装的,叫黄志强,是另一家物流公司的老板。”刘浩压低声音说,“他跟明远哥是死对头。”
话音刚落,黄志强就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刘浩吗?”黄志强皮笑肉不笑地说,“怎么,你们公司今天团建?”
刘浩没理他,低头喝自己的酒。
黄志强又把目光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是新来的?看着面生啊。”
“我叫陆景川,刚来没多久。”我礼貌地回答。
“陆景川?”黄志强眯起眼睛,“哦,就是那个商业间谍啊?”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我站起来。
“我说错了吗?”黄志强冷笑,“你不是周明远派到我们公司卧底的?怎么,现在又换目标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攥紧拳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别装了。”黄志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这个人,你认识吧?”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长头发,大眼睛,看起来很漂亮。但我根本不认识她。
“不认识。”我说。
“不认识?”黄志强笑了,“她可是你女朋友,你敢说不认识?”
“我没有女朋友。”我冷冷地说。
“行了,别演了。”黄志强收起手机,“我给你带句话,告诉周明远,别以为找个新人来就能打探到我们的消息。他的那些把戏,我都知道。”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整个酒吧的气氛都凝固了。
汤姆和杰克面面相觑,迈克皱着眉头不说话。刘浩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走吧,回去再说。”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谁都没有开口。
回到旅馆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黄志强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个女孩又是谁?为什么会有人觉得我是商业间谍?
我想给赵凯打电话问问情况,但看了看时间,国内已经是凌晨了,只好作罢。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周明远的电话。
“景川,你来公司一趟。”他的语气很严肃。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换了衣服赶了过去。
到了公司,我发现气氛不对劲。所有人都低着头做事,没人说话。周明远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
“进来。”他说。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昨天晚上的事,我听说了。”周明远开门见山,“黄志强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是。”我把昨晚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周明远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调查记录。上面详细记录了我在国内的所有信息——家庭住址、毕业院校、工作经历,甚至连我父母的名字都有。
“这是什么?”我的手开始发抖。
“有人寄给我的。”周明远说,“寄件人没有署名。”
“所以你还是怀疑我?”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怀疑你。”周明远摇摇头,“但问题是,有人想把水搅浑。”
“什么意思?”
“黄志强最近在跟我们抢一个大客户,价值几百万的单子。”周明远点燃一支烟,“他需要一个借口来转移注意力,而你,就是最好的靶子。”
我愣住了,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商业斗争。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什么都不用做。”周明远吐出一口烟,“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点了点头,但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心情却沉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上班,但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我。我不敢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
比如刘浩有时候会偷偷打电话,看到我走近就挂断。比如汤姆和杰克经常凑在一起小声嘀咕,我一过去他们就分开。比如迈克总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好像在评估什么。
这些细节让我越来越不安。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就给赵凯打了电话。
“凯子,你跟我说实话,你表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问。
“怎么了?”赵凯的语气有些迟疑。
“我感觉这里的水很深。”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赵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赵凯才开口:“景川,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表哥的公司,其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之前因为涉嫌走私被调查过,后来花钱摆平了。”赵凯的声音很低,“我让你去他那里,其实是想着你能帮他盯着点,别再出事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所以你让我来美国,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帮你表哥?”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也不全是。”赵凯急忙解释,“我是觉得这个机会对你来说挺好的,而且你也确实需要一份高薪的工作。”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这些?”
“我怕你知道后就不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赵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你这次做的事,让我很失望。”
“景川,对不起……”
“不用道歉了。”我打断他,“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不单纯是因为能力被选中的。我只是一个棋子,被安排在这个棋盘上,用来监视或者背锅。
那一夜,我失眠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查清楚真相。
我开始留意公司的一切动向。每天的出入库记录,客户的订单信息,甚至包括员工的考勤表,我都暗中做了备份。
我知道这样做很冒险,但如果我不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永远都会活在别人的算计里。
一个星期后的傍晚,我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下仓库传来动静。我悄悄走过去一看,发现刘浩正和几个陌生人在搬运货物。
那些货物的包装很奇怪,不是我们平时运的那种标准纸箱,而是用黑色塑料袋裹着的,看起来很可疑。
我躲在角落里,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刘浩他们搬完货后就离开了,我等到他们走远了,才从角落里出来。我走到刚才堆放货物的位置,发现地上有一些散落的粉末。
我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没有任何味道。
我把粉末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打算明天找人化验一下。
回到旅馆后,我把照片导到电脑上,放大仔细查看。虽然光线不好,但还是能看出那些塑料袋上的标记——那不是我们公司的标签。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理由请假,去了唐人街的一家中药店。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中医,姓郑,看起来很慈祥。我把粉末给他看,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郑老拿过去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他问。
“怎么了?”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是一种违禁药品的原料。”郑老压低声音,“这种东西在美国是绝对不能碰的,抓到就要坐牢。”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您确定吗?”我问。
“八九不离十。”郑老把粉末还给我,“小伙子,我劝你离这些东西远一点,不然会惹上大麻烦的。”
我谢过郑老,走出中药店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原来刘浩他们在做违法的事情。难怪公司最近的业务量突然暴增,原来都是在走这种货。
我该怎么办?报警?还是告诉周明远?
如果我报警,刘浩肯定会被抓,但我也可能会被牵连进去。如果告诉周明远,他会相信我吗?说不定他自己也参与了这件事。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回到旅馆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我决定,先按兵不动,收集更多的证据。
接下来的两周,我变得更加谨慎。每天按时上下班,该干什么干什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暗地里,我一直在搜集刘浩他们的犯罪证据。
我利用工作的便利,偷偷复制了公司的账目记录。我发现有几笔大额资金流向不明,收款方是一家空壳公司。我又通过国内的渠道查到,那家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竟然是黄志强的老婆。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原来黄志强和刘浩是一伙的,他们联手在做违法的勾当,而周明远的公司只是一个幌子。
我越想越害怕,感觉自己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抽身离开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停车场很空旷,只有几辆车零星停着。
我走向自己的车,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两个蒙面的黑人男子正朝我走来。
“把钱交出来。”其中一个用枪指着我说。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脑子飞速运转。我慢慢举起双手,说:“钱包在右边口袋里,你们自己拿。”
一个歹徒走过来,搜走了我的钱包和手机。另一个歹徒则打开了我的车门,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找到了。”那个歹徒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复印的那些账目资料。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小子,我警告你,”拿着枪的歹徒凑到我面前,“不该管的事别管,否则下次就不是抢劫这么简单了。”
说完,两个人开着我的车扬长而去。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劲来。我踉踉跄跄地走回旅馆,用梁姐的电话报了警。
警察来了之后做了笔录,但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这种案子大概率破不了。
梁姐给我倒了杯热茶,安慰我说:“人没事就好,东西没了可以再挣。”
但我心里清楚,那些人不是冲着钱来的,他们是冲着我手里的证据来的。
他们知道我发现了秘密,这是在警告我。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反复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我现在退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也许还能保住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但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如果放任不管,那些违禁品会害了多少人?
我想到在国内的父母,想到他们对我寄予的厚望。如果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做的事情,他们会怎么想?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去了联邦调查局在洛杉矶的分部,把我掌握的所有信息都交给了他们。
接待我的是一名华裔探员,姓吴,四十多岁,看起来很干练。他听完我的陈述后,表情非常严肃。
“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吴探员问。
“我可以为我说的每一句话负责。”我说。
吴探员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们需要核实一下,你先回去等消息。记住,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今天来过这里。”
我点点头,走出了联邦调查局的大楼。
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都很平静。没有人再来找我麻烦,刘浩他们也照常上班。但我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紧张感。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整理仓库,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我跑出去一看,十几辆警车把公司围得水泄不通。几十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冲进大楼,很快就控制了所有人。
刘浩被按在地上铐上手铐,汤姆和杰克也被带走了。迈克试图反抗,结果被警察用电击枪放倒。
周明远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脸色苍白。他看到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你做的?”他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毁了多少人?”他的声音颤抖着。
“我只知道我做了正确的事。”我说。
周明远苦笑了一声,然后被警察带走了。
整个抓捕行动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警察从仓库里搜出了大量的违禁品,还有伪造的账目和各种非法交易的记录。
吴探员走到我面前,说:“谢谢你配合,陆先生。你的勇气值得我们敬佩。”
“他们会判多久?”我问。
“如果罪名成立,至少十年以上。”吴探员说,“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已经订好了回国的机票。”
“你要回国?”吴探员有些意外。
“嗯,”我点点头,“这里不属于我。”
吴探员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美国需要你这样正直的人。”
我接过名片,说了声谢谢。
离开公司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二层小楼。阳光照在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刚到美国时的情景,那时的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回到旅馆,梁姐已经知道了消息。她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梁姐,我不是胆子大,我是没办法看着那些东西害人。”我说。
梁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做人要有底线。你做得没错。”
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去机场。
临行前,我给赵凯打了个电话。
“凯子,我要回去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赵凯的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景川,是我害了你。”
“你没有害我,”我说,“反而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还不知道,先回家再说吧。”我顿了顿,“凯子,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兄弟。”
“嗯,永远是兄弟。”
挂了电话,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旅馆。
梁姐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小陆,以后有空了再来美国玩,梁姐请你吃饭。”
“好,一定。”我笑了笑,眼眶有些发热。
出租车载着我驶向机场,我透过车窗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切都是那么繁华,却又那么冰冷。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看到了妈妈发来的消息:“儿子,在美国过得怎么样?妈想你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我擦了擦眼泪,回复道:“妈,我很好,马上就回来了。”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心里百感交集。
这三个月就像一场梦,有惊喜,有恐惧,有愤怒,也有感动。我经历了从未经历过的事情,见识了人性的复杂和黑暗,也明白了坚守底线的意义。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飞行,我看着窗外的云层,思绪飘得很远。
我想起刚到美国时,王磊对我说的话:“美国跟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美国的确跟我想的不一样。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地方,有好人有坏人,有光明有黑暗。而中国人在这里的形象,也不是单一的。
有像我一样努力奋斗的普通人,有像周明远那样白手起家的创业者,也有像刘浩那样为了利益不惜铤而走险的人。
每个中国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中国人”这三个字。
而我,选择了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呼吸着熟悉的空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大叔,操着一口标准的上海话问我:“小伙子去哪里?”
“去火车站。”我说。
“刚回国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嗯,从美国回来。”
“美国好啊,发达。”司机笑着说,“怎么不在那边多待几年?”
“还是家里好。”我说。
司机哈哈笑了起来:“那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
我也笑了,笑得很大声。
车子行驶在高架桥上,两边是璀璨的城市灯火。我突然觉得,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精彩,最终能够安放灵魂的地方,始终是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