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2月12日,旧历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北京朝阳门外,天还没亮透,一辆带篷骡车"嘎吱嘎吱"出了城。
赶车的那个,一身灰布棉袍,戴个瓜皮帽,看起来像个埋头记账的账房先生。车厢里坐着另一位,毡帽、油背心,扮相是个年底出门收账的"掌柜的"。
没人多看一眼。年底这两天,北京城东郊道上赶骡车收账的商人多了去了。
可这辆车不一样——赶车的是李大钊,车厢里坐的是陈独秀。
这一趟,改写了后来一百多年的中国历史
得往前倒几个月,才能看懂这辆骡车为啥非出不可。
1917年,陈独秀应蔡元培之邀北上,到北大当文科学长,主编《新青年》。1918年1月,李大钊出任北大图书馆主任,两座办公楼都在红楼里,俩人志趣相投,很快成了革命战友。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北洋军警满街抓学生。6月3日、4日,北京上百名学生被捕,北大法科校舍被改成临时监狱。陈独秀和李大钊一合计,起草了一份《北京市民宣言》,直接向北洋政府提要求。
6月8日,陈独秀在《每周评论》上发了篇《研究室与监狱》:"世界文明发源地有二:一是科学研究室,一是监狱。我们青年要立志出了研究室就入监狱,出了监狱就入研究室,这才是人生最高尚优美的生活。"
话搁这了,人也真去了。
6月11日晚,前门外香厂路,那座外形像轮船的四层新世界游艺场。陈独秀西装白帽,带了一兜《北京市民宣言》传单进去发。警察朱霞在街上捡到一张,带人摸到五层屋顶花园,把"神色仓皇"的陈独秀当场扭了。
全国炸了。北大教授刘师培、马裕藻、马叙伦等40人联名求情,安徽同乡会请愿,安徽省长吕调元亲自致电京师警察厅。内务部档案里留了条件:"出狱后即行去沪,不准逗留北京,不得干预政治。"
蹲了98天,1919年9月16日,陈独秀走出监狱大门。
李大钊专门写了首诗《欢迎独秀出狱》,登在11月10日《新青年》第6卷第6号上:
"什么监狱什么死,都不能屈服了你;因为你拥护真理,所以真理拥护你。"
出狱没歇着。1920年2月4日,陈独秀应武昌文华大学校长孟良佐邀请,从上海乘船到武汉,出席毕业典礼。
文华是教会大学,原本请的蔡元培,蔡脱不开身,推了陈独秀。
2月5日下午,陈独秀在文华公书林演讲《社会改造的方法与信仰》。据2月11日《晨报》、2月12日《民国日报》记载,他开口就是:"吾们感于环境底要求,觉得旧社会实有改造底必要。"
方法有三:一打破阶级制度,行平民主义;二打破继承制度,行共同劳工;三打破遗产制度,行产业公有。
信仰有二:平等,劳动。
他还拿辛亥革命说事儿:那是"速成的,非预备的",挂了共和招牌,还不如前清——没方法没信仰,瞎奋斗没用。
湖北官厅吓坏了,勒令他"速离武汉"。《民国日报》写的是"激烈异常,大惹注意""政府因此大为惊惶"。陈独秀气不过,2月7日晚7点从汉口大智门站上车北返。
他不知道,北洋暗探像影子一样跟了他一路。
2月8日傍晚回北京,进门坐下不到两小时——"甫至京二小时"——警察敲门了,劈头就问:谁让你离京的?为什么不报备?
陈独秀当晚就从家转移了。2月9日下午一点多,他先后找到胡适、李大钊。李大钊立马拉上胡适、马叙伦、刘文典、王星拱、罗章龙反复商量:火车、汽车全被盯死了,必须赶在警察动手前,用骡车走公路,护他出北京。
为啥选骡车?为啥选朝阳门?
北京去天津方向,走东侧城门最顺,朝阳门是正道。
为啥选2月12日这天?旧历小年,北京城外讨债结账的商人、账房多的是,赶骡车结伴出城的满道都是,混在里面最不显眼。
李大钊找了几本账簿,扮账房;陈独秀找了顶毡帽、一件油背心,扮掌柜。雇了辆带篷骡车,"假装年底收账的样子",从朝阳门驶出。
车上俩人,一个赶车坐车把,一口北方口音,遇岗哨由他应付;一个缩在篷里不出声。
骡车没直奔天津,中途拐了个弯——进了李大钊老家,河北乐亭县大黑坨村。陈独秀在李大钊家住了一夜。
这一夜,和骡车上那一路摇晃的对话,就是后来被称作"南陈北李,相约建党"的那场密谈。
北京共产党早期组织成员、北大学生会主席朱务善后来回忆:李大钊护送陈独秀离京,"路上,大钊同志也与他商讨了有关建党的问题"。
聊啥?聊中国要不要搞个自己的无产阶级政党,聊南北怎么分工——陈独秀去上海,李大钊留北京,各起各的摊子,再汇到一块。
第三天傍晚,骡车到天津东南端码头。李大钊给陈独秀张罗了船票,让他走海路去上海。2月下旬,陈独秀抵沪。
接下来的事,就快了:
1920年3月,李大钊在北大发起马克思学说研究会,红楼图书馆和西斋"亢慕义斋"是阵地,邓中夏、高君宇、罗章龙这批进步学生聚起来。
1920年8月,上海法租界老渔阳里2号,陈独秀成立上海"中国共产党"早期组织。
1920年10月,北大红楼李大钊办公室,李大钊、张申府、张国焘三人秘密成立北京共产党小组。11月改名"中国共产党北京支部",李大钊当书记。
1921年7月,上海望志路106号(后转嘉兴南湖),中共一大召开。陈独秀没到场,但受托起草中央工作纲领,当选中央局书记。李大钊在北京领导北方区。
从朝阳门骡车上一句"南北分工"的私语,到上海石库门里一个崭新政党的诞生,一年半。
现在你再去朝阳门,地铁闸机"嘀嘀"响,6号线、2号线人来人往。没人会多看一眼那座复建的城门洞,想起1920年小年那辆带篷骡车。
高一涵后来在武昌中山大学追悼会上讲《李大钊同志略传》,说陈独秀返京后"化装同行避入先生本籍家中,在途中则计划组织中国共产党事"——这句话轻,分量重。
账房先生和掌柜的,那趟"年底收账",收回来的是一个党。
什么监狱什么死,真理拥护你——李大钊那句诗,写的是1919年的陈独秀,也是1920年那辆骡车上的俩人,更是后来这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