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党到底是谁缔造的,这个问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有意无意地模糊了。孙中山被奉为国民党的精神领袖,但他的志趣从来不在经营一个议会政党上,他更习惯用革命动员的方式凝聚力量,以铁血手段推翻旧秩序。
真正把同盟会从地下秘密组织改组为能在国会选举中争夺席位、能以制度程序跟袁世凯掰手腕的现代议党政党的,是宋教仁,一个死的时候只有三十一岁的湖南人。借用孙中山本人的话说,这个为宪政流血的第一人,才是国民党在实际意义上的缔造者。
1912年8月,在宋教仁的极力推动和实际主持下,同盟会联合统一共和党、国民共进会、国民公党、共和实进会等几个小党派,在北京合并成立了国民党。筹备会议期间,宋教仁与来自各党的代表共同起草了《国民党宣言》,他因此被公认为国民党的第一位组织者和实际缔造者。
孙中山虽被推举为理事长,但他对政党政治的实际操作缺乏兴趣,很快便委托宋教仁代理理事长,将党务全盘交给了这个年仅三十岁的湖南书生。孙中山此后一心扑在铁路建设上,担任全国铁路总监,而国民党的日常运转、选举策略、组织扩张,全部压在了宋教仁一个人肩上。
宋教仁接下这副担子不是因为他想当官,而是因为他和孙中山对革命之后的政治路径有着根本不同的判断。孙中山主张总统制,希望以强而有力的总统权力来主导国家建设。宋教仁则从留学日本期间便深入研究欧美政治制度,认定只有英国式的责任内阁制才能从根本上制约袁世凯的权力。
他的逻辑并不复杂,总统制下总统权力过大,一旦在位者野心膨胀,没有任何制度手段可以在不颠覆国家的前提下更换他,而内阁制不同,内阁不善可以随时更迭,总统不善则无术变易,如必欲变易之必致摇动国本。这套说理在1912年的中国政坛上几乎是宋教仁一个人在苦苦宣讲,而他不仅是理论家,更是行动者。
宋教仁最令人生畏的地方,在于他不仅懂理论,更擅长操作。在代理理事长的短短几个月里,他完全在宪政民主的制度框架内把国民党经营得有声有色。他将大批官僚政客和地方实力派吸收进来,大幅扩张了国民党的党员规模和地域覆盖。
等第一届国会选举结果出炉时,整个政坛都被他翻盘了,国民党在参众两院870个议席中拿下了392席,而共和、民主、统一三党加起来只有223席。国民党虽未过半数,但凭借绝对优势,已足以操控两院。
这个选举结果让袁世凯彻底慌了手脚,他曾向杨度说过一段极其坦白的话:我现在不怕国民党以暴力夺权,就怕他们以合法的手段取得政权,将我摆在无权无勇的位置上。袁世凯从来不怕武斗,他手上有北洋军,但宋教仁恰恰避开了他最强的那一面,选择用选票而不是子弹来夺取政权。
袁世凯不是没试过收买他,送来尺码精准的西装,送来50万元的交通银行支票,甚至许诺让他当总理,但宋教仁一概退回。他坚持要的不是袁世凯赏赐的官位,而是由国会多数党自行产生的政党内阁,这个内阁不需要向大总统负责,只需要向议会负责。
宋教仁的悲剧在于,他以为规则可以约束权力,却低估了权力对规则的无情碾压。1913年3月20日晚,他在上海沪宁火车站准备乘车北上,黄兴、廖仲恺、于右任等国民党高层悉数到场送行。当他走到检票口时,黑暗中伸出一支枪管,子弹从腰间刺入,他捂住腰际踉跄倒下,凄声喊道:“我中枪了。”
刺客武士英很快被捕,顺藤摸瓜查下去,幕后直接指挥者是国务总理赵秉钧,上下联络者是国务院秘书洪述祖,布置行凶者是应夔丞,而这整条刺杀链的最终指向,就是大总统袁世凯。真相在极短时间内便被查清,但袁世凯随即用一系列动作堵死了法律追究的全部通道,赵秉钧离奇死亡,证人接连毙命,案件的法律程序就此终结。
那颗子弹击穿的不仅是宋教仁的胸膛,更是整个民国宪政的脊椎骨。宋教仁被杀之后,革命党人通过法律程序和平夺权的信仰瞬间崩塌。国民党内部本来希望通过司法途径追究到底,上海地方检察厅甚至向远在北京的赵秉钧发出了正式传票,这在民国宪政史上是极其罕见的亮点。
然而赵秉钧的死让这一切戛然而止,南北双方经由辛亥革命建立起来的政治信任荡然无存。孙中山随即发动二次革命,但由于国民党组织涣散、缺乏军事准备,很快便被袁世凯镇压下去。
袁世凯此后一步步走向帝制,而孙中山则在流亡日本后断然放弃了宋教仁所开创的议会政党路线,另行组建中华革命党,要求党员必须按手印宣誓绝对服从领袖,走上了更加严苛的革命党重建之路。
宋教仁代表的那条路径,以议会选举和政党内阁来实现政权更替,以制度手段约束强权,随着他的倒下而彻底中断。
中国此后陷入了长达十余年的军阀混战和革命动荡。他才是国民党真正的缔造者,而他为议会政治流血牺牲之后,国民党便沿着孙中山的训政道路走向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他死的时候三十一岁,从主持改组国民党到倒在车站血泊之中,中间不过七个月,但这七个月所开创的议会政治格局,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的中国再也没能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