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年深秋,一辆囚车缓缓穿过北京菜市口。车上那个人身穿白袍,面目已被砖块砸得模糊不清,嘴里还在破口大骂,骂到死都不肯下跪。他叫肃顺,曾是大清帝国最炙手可热的权臣。而下令杀他的,是一个26岁的年轻女人。
这件事,放在任何朝代都够写一部书。
肃顺这个人,出身不差,却长期被人瞧不起。
他姓爱新觉罗,是郑亲王乌尔恭阿的第六个儿子,镶蓝旗人,从血统上算是皇室远亲。但他是庶出,排行靠后,在人才济济的宗室里根本排不上号。
更要命的是,他年轻那会儿根本不像个"大人物"。据史料记载,他少年时"盘辫,反披羊皮褂,牵狗走街头",京城里的三教九流都认识他,无非是个爱玩、爱浪的闲散贵族。就这样一直玩到三十五岁,毫无建树。
转机来得很突然。
1851年,咸丰皇帝刚登基,肃顺的三哥端华已是朝廷重臣,趁机把这个弟弟引荐给了皇帝。按理说,一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第一次觐见天子,应该低调谨慎,老老实实。但肃顺偏不——他开口就是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严禁令,重法纪,除奸宄。
这六个字戳中了咸丰帝。
彼时的大清,内忧外患同时压下来。南边,太平天国已经席卷半壁江山;北边,英法联军的炮舰还在伺机而动;朝廷内部,官场腐败烂到了骨子里,"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咸丰帝不是不想整治,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也找不到敢下手的人。
肃顺这个人,咸丰看上了。
从这一年起,肃顺的仕途像坐火箭。咸丰七年(1857年)擢升左都御史,兼任都统;紧接着转任礼部尚书,又迁户部尚书;官衔越叠越高,协办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一个当年只会牵狗遛弯的皇室子弟,十年不到,已经站在了大清权力金字塔的顶端。
靠的是什么?能力,加上狠劲。
肃顺这个人有个很多满洲贵族不具备的特质——他看得清楚,八旗子弟早就废了。太平天国闹起来,朝廷调八旗兵去打,打一仗败一仗,根本没用。肃顺一眼看穿这个问题,说了一句得罪满洲宗室的实话:"咱们旗人混蛋多,大都胸无点墨,懂得什么?汉人是得罪不得的,他手里那支笔厉害得很。"
这话在当时几乎是"政治不正确",但肃顺不在乎。他大力举荐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力排众议,给这些汉族官员撑腰。曾国藩创建湘军,朝廷里有人反对,肃顺顶住压力;左宗棠被湖广总督弹劾"罪当斩首",是肃顺四处斡旋、力保无罪,左宗棠才得以保住一条命,后来破格晋升。
就连曾国藩后来说的那句"此冤狱也,自坏长城矣",针对的正是肃顺之死。
但在整饬吏治这件事上,肃顺出手更狠。
咸丰八年(1858年),戊午科场案爆发,肃顺打了满朝文武一个措手不及。
这年北京顺天府乡试出了大丑闻——主考官、军机大臣、文渊阁大学士柏葰的家人靳祥收受贿赂,暗中帮舞弊考生改换试卷。案子捅出来,咸丰帝念着柏葰是老臣,本想轻轻放下,流放了事。
肃顺不同意。他反复陈说科举舞弊的危害,坚持柏葰"按律当斩"。最终咸丰帝"垂泪"批准——柏葰被斩于菜市口,成为清朝历史上死于科场案职位最高的官员,一品大员伏诛,此案震动朝野。
据《清代档案史料》统计,这一案前后牵连惩处九十一人,被处斩五人,其余流放、革职、降级不等。《清史稿》对此罕见地给出正面评价:"用重典之效,足以挽回风气。"
但这把刀,也埋下了祸根。
那些被整、被打、被边缘化的满洲官员,把账都记在肃顺身上。他们不敢当面发作,但心里的恨,一直没消。等到肃顺出事那天,多少人拍手称快,就是这个道理。
1860年,英法联军打进了北京。
圆明园被一把火烧了,咸丰帝带着妃嫔、大臣,以"秋猕木兰"为名,仓皇出逃热河,一路上狼狈不堪。随行的,有肃顺,有皇后钮祜禄氏,有懿贵妃叶赫那拉氏——也就是后来的慈禧太后。
这趟出逃,埋下了好几颗定时炸弹。
肃顺是一手安排出逃事宜的人,但他安排得很随意,至少对懿贵妃很随意。他只备了一辆车马供咸丰乘坐,其他人一律自己雇民间车马,给懿贵妃分的,是一辆破骡车,一路颠簸,苦不堪言。懿贵妃提出换车,肃顺不耐烦地拒绝,扬长而去。
这件事,懿贵妃记住了。
咸丰帝的身体,在热河一年不到就垮了。
咸丰十一年(1861年)七月,年仅三十一岁的咸丰皇帝在热河避暑山庄烟波致爽殿驾崩。临终前,他做了一套他认为万全的权力安排。
安排分三层:
第一层,立皇长子载淳为皇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同治皇帝,时年六岁,什么都不懂。
第二层,指定八位顾命大臣辅政——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户部尚书肃顺、额驸景寿、兵部尚书穆荫、吏部左侍郎匡源、礼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少卿焦祐瀛,史称"顾命八大臣",总摄朝政。
第三层,留两枚印章制衡。把"御赏"印章交给皇后钮祜禄氏(慈安太后),把"同道堂"印章交给太子载淳,实际由懿贵妃(慈禧太后)掌管。规定所有顾命大臣拟定的旨意,必须加盖这两枚印章才能生效。
这个设计,看起来像是周密的三方制衡,实则漏洞极大。
问题出在哪儿?权力从来不喜欢被均等分配。
八大臣里,名义上以怡亲王载垣地位最尊,但载垣、端华都是靠爵位吃饭的世袭王爷,实际能力不足以服众。真正的核心是肃顺——所有人都清楚,八个人里有七个半是摆设,那半个肃顺才是真正拿主意的人。
但肃顺在旗人勋贵圈子里人缘极差。他整顿吏治得罪了一大批人,他重用汉臣又让满洲贵族不满,他还主张削减八旗子弟俸饷,理由是"满人糊涂不通,不能为国家出力,惟知要钱耳"。这种话,放在当时,等于公开和所有旗人为敌。
另一个更致命的问题是——咸丰把恭亲王奕䜣排在了顾命大臣的名单之外。
奕䜣是咸丰的亲弟弟,才能出众,政治经验丰富,刚刚代表朝廷和英法两国谈判,稳住了局面。按任何标准,他都该在顾命名单里。但肃顺长期在咸丰面前给奕䜣穿小鞋,说他和洋人走得太近,说他有异心。咸丰就这样把奕䜣晾在了北京城,顾命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
这个决定,直接决定了肃顺的死期。
咸丰一死,僵局立刻摆上台面。
八大臣明白,慈禧这个女人有野心,手里还攥着两枚印章,不除掉早晚是祸。他们的算盘是:架空两宫太后,让印章只是盖章的工具,一切政务由八大臣说了算。
于是,咸丰驾崩后不久,以肃顺为首的八大臣正式出手。他们面见两宫太后,搬出"先帝遗命",声称军政大权全归八大臣主持,奏折由八人审阅,太后只需负责盖章。
这话说出来,慈禧当场就懂了——这不是辅政,这是接管。
慈禧没有当场翻脸,她忍住了。
二十六岁,刚刚死了丈夫,身边是个六岁的儿子,周围全是肃顺的人。她知道,正面对抗没有胜算。她需要时间,需要盟友,需要在敌人没察觉的时候完成布局。
第一步,慈禧通过内线,想在朝中推动"垂帘听政"。她授意御史董元醇上疏,请求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肃顺一伙立刻以"本朝从无此制"为由强力压下,还当着慈禧的面争执激烈,六岁的同治帝被吓哭,场面一度失控。
垂帘听政的提议,第一次失败了。
但慈禧不慌。她换了方向,把目光盯向了北京——盯向了恭亲王奕䜣。
她想要奕䜣来热河。理由得找得体面,不能让肃顺看出意图。于是打出"叔嫂叙旧"的旗号,召奕䜣赴热河奔丧。肃顺起初想阻止,以"叔嫂避嫌"为由拦截,但碍于公论,实在找不到说不让人来奔丧的理由,加上他本人轻视奕䜣,觉得"鬼子六能玩出什么名堂",最终放行。
这是肃顺犯的最大的错误。
奕䜣到达热河,觐见两宫太后,密谈长达两个小时。一个完整的政变计划,就在这两个小时里成形了。慈禧控诉肃顺等人的罪状,奕䜣点头,当夜星夜返回北京,开始布置。
奕䜣这边的准备,做得很细。
他取得了手握重兵的僧格林沁和兵部侍郎胜保的支持,掌握了北京城的军事控制权。更关键的一步——慈禧设法把醇亲王奕譞推上步兵统领的位置,这个职位掌管北京城门,意味着只要政变开始,进出北京城的通道完全在她这边掌握。
棋子全部落定,只等时机。
时机来了:咸丰帝的灵柩要运回北京,大队人马必须上路。慈禧提出,小皇帝年幼,经不起长途跋涉的繁文缛节,不如分两路回京——肃顺率人马护送先帝灵柩走大路,慢慢走;慈禧带着同治帝和其余七位顾命大臣走小路,先行一步,以便到京迎灵。
八大臣没有拒绝的理由。
灵柩是必须运回去的,皇帝是必须即位的,热河不是久居之地。明知慈禧和奕䜣有所谋划,却又想不到对方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棋子。况且肃顺自信,他护着灵柩,带着队伍,哪里就能出事?
更何况,他在古北口还留了一手:他秘密安排人手,打算在慈禧回京路上将其刺杀。
但这一招,也失手了。
慈禧轿子周围护卫严密,刺客根本接近不了。肃顺的最后一张牌,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废掉了。
1861年10月26日,梓宫启程。慈禧走小路,提前四天抵达北京。
慈禧抵京的第二天,局面急转直下。
这一天,文武百官向小皇帝朝拜问安,典礼照常进行。然后,恭亲王奕䜣突然从队列中走出,向侍卫下令——当场拿下与慈禧同路回京的顾命大臣载垣和端华。同时,宣读早已拟好的谕旨:历数八大臣罪状,革去官爵,交宗人府议罪。
两位铁帽子王,就这样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押了下去。
而肃顺,此刻还在密云城外的大路上,护着先帝的棺材,一路走得沉稳。
他不知道北京发生了什么。
半夜,敲门声突然响起。慈禧派来的人破门而入,把肃顺从床上绑了起来。
一代权臣,就这样束手就擒,毫无反抗之力。
被押解回京后,政治流程走得很快。谕旨援引《清代档案史料丛编》所载八条罪状,条条都是致命的:擅自主持政务、违阻太后面谕、凌迫孤儿寡母、目无君上……最重的一条,是被认定为"悖逆狂谬,较载垣等尤甚"。
处置结果分得很清楚:载垣、端华赐令自尽;肃顺,斩立决。
其余五人撤职的撤职,流放的流放,景寿因为是咸丰的驸马,保留了公爵品级。
为什么单单肃顺要被砍头?
因为清朝对宗室历来有优待,犯再大的罪,通常赐死了事,不会公开斩首。载垣、端华都是铁帽子王,依例自尽。唯有肃顺,被推上菜市口,开刀问斩,当众示众——这是慈禧太后专门对他的处置,她要让所有人看见,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行刑那天的场面,不是悲壮,是混乱。
囚车穿过街道,两边聚满了人,有旗人,有百姓,有从前被肃顺整治过的官员的家属。儿童一边欢呼"肃顺也有今日",一边拾起砖头泥块往囚车上扔。顷刻之间,肃顺面目模糊,已难以辨认。
到了刑场,他骂不停口,拒绝下跪。刽子手用大铁棍砸碎他的膝盖,才迫使他跪地受刑。
咸丰十一年(1861年)十一月八日,肃顺死于菜市口。他45岁。
同日,诏书颁下,废去原定年号"祺祥",改明年为"同治"元年。十一月十一日,同治帝正式即位,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恭亲王奕䜣出任领班军机大臣兼总理衙门大臣,掌握军政实权。
一场政变,从头到尾不超过两个月,没有一场正面交锋,没有大规模流血,只死了三个人——晚清历史上最彻底、最干净的一次权力更替,就此完成。
历史学界后来的普遍评语是,这场政变"不费一枪一弹,只不过杀了三个人,大局便保持了稳定",是清朝历次宫廷权斗中极为罕见的案例。
肃顺死后,曾国藩得知消息,掩面哭泣,说了那句话:"此冤狱也,自坏长城矣。"
这话当然有他自己的私心——他知道,朝廷里能在关键时刻力挺汉臣的人,几乎只有肃顺一个。肃顺一死,自己往后的处境更难预料。但他说的也是实情。肃顺的历史功业,史界的评价是:勇于治事,整顿吏治,提拔汉臣,为"同治中兴"的实现奠定了基础。
然而历史的吊诡之处就在这里。
肃顺整顿出来的那套局面,最终由他的政敌来收割。他推荐的曾国藩,在他死后四年平定了太平天国;他严办的腐败,让官场短暂清醒了几十年;他开创的重用汉臣格局,在他死后继续延续。只是,这一切结果,都被写进了"同治中兴"的账本里,记在了慈禧太后的名下。
肃顺本人,则永远停在了1861年那个秋天的菜市口。
他倒下去的地方,离咸丰帝当年赐给他的那间府邸,不过几条街的距离。
与他同年同月被斩首的,还有大学士柏葰——三年前,那把刀是肃顺亲手推过去的。这两个人,用同一把刀,死在了同一个地方,前后不过三年。
历史有时候,确实不讲道理。但它总是讲逻辑。
肃顺的失败,不是因为他能力不够,也不是因为他选错了阵营。他失败的根子,是他得罪的人太多、看轻的人太聪明。他把满洲贵族推到了对立面,把奕䜣逼进了慈禧的阵营,把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逼到了绝境——而那个女人,恰好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难缠的对手。
当你把所有人都变成敌人的时候,你自己已经输了,只是还没到结账的时候。
肃顺的账,在密云一个寒冷的深夜结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