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1年,一个唐朝文书官在中亚被绳子捆住双手,押着往西走。 他叫杜环,杜佑的族侄,本该在长安抄公文喝茶的书生。
这一走,就是12年,他走过了中亚、西亚、北非,踩进了从没有中国人到过的土地。 他的名字,史书里只剩1511个字。但这1511个字,装的是整个8世纪的世界。
一场关键的溃败
公元 750 年前后,唐朝对外势力辐射范围极广。
西边,安西都护府牢牢握住西域四镇,整个中亚的丝绸之路都在唐朝的视野之内。安西节度使高仙芝打遍中亚, 灭过小勃律、击过吐蕃、收服过拔汗那,号称"山地战之王",是整个西域都护系统最能打的一把刀。他打仗有个特点,动辄长途奔袭,出其不意,翻山越岭去找对手的软肋,屡试不爽。
往西再往西,是阿拔斯王朝。史书叫它“黑衣大食”。
这个帝国在公元750年刚刚推翻了倭马亚王朝,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整个中东,打穿北非,向东推到了中亚的边缘。它的旗帜是黑色的,军队穿黑衣,扩张的速度快得让周边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两个帝国之间,横着一片叫中亚的土地,两边都想把手插进来,谁也不肯先退。
冲突的“导火索”,是石国, 今天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一带的一个小国。
天宝九年(750年),高仙芝以石国"无番臣礼"为由出兵征讨,斩了石国王,掠夺财物,把整个国家翻了个底朝天。 石国王子从废墟里逃了出去,跑到阿拔斯王朝搬救兵。他一路哭诉唐军的暴行,中亚诸国早就对高仙芝积了一肚子怨气,这下彻底被引爆,一拍即合,决定联手把唐朝的势力从中亚清除出去。
751年,战争来了。
高仙芝得知消息,决定先发制人。他率领安西精锐主动出击,深入中亚腹地,在怛罗斯城外(今哈萨克斯坦江布尔附近)和阿拔斯军队正面硬碰。战场是一片荒漠,怛罗斯河穿过,风大,沙多,两边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地,没有险可守,只能硬拼。
开头打得还行。唐军器械精良,训练有素,双方相持了整整五天,互有胜负。高仙芝以为还可以撑,没想到第五天变故来了。
唐军的盟友葛逻禄部,临阵倒戈。
这一下是真的崩了。
葛逻禄从内部捅刀,阿拔斯军队从外线猛攻,两路夹击同时打来,唐军阵型瞬间溃散。精锐之师再精锐,腹背受敌也没有办法。几万人的远征队伍,能跑回安西的不足几千。剩下的,要么血染黄沙,要么被绳子捆住手脚,押着往西边走。
杜环,就在被押走的那批人里。
他是杜佑的族侄。杜佑是谁? 后来的唐朝宰相、《通典》的作者,唐代最重要的史学家之一,那是一个文化上极有分量的人。杜环出身这样的书香门第,按理说应当在长安谋个清闲的文职,抄抄公文,整整典籍,一辈子不愁吃穿。他偏偏跟着高仙芝走了一趟边疆,踩进了一场改变他一生走向的战争。
史书没有记录他被俘那一刻的反应。是绝望,是恐惧,还是麻木?没人知道。
但他活下来了——这是一切故事的前提。
在这里,有一件流传极广的事情需要辨清。很多人说,这场战役直接导致了中国造纸术向西方传播。说法听起来很有历史感,但问题在于,根据杜佑《通典》里保留的《经行记》原文,杜环记录了他在阿拉伯帝国见到的中国工匠,有画师、有金银匠、有织工, 偏偏没有提到造纸工匠。
更重要的是,已有乌兹别克斯坦学者通过文献考证,在怛罗斯战役之前,造纸术就已经通过拔汉那的浩罕城,以和平贸易的方式传入撒马尔罕。战役是战役,造纸是造纸,历史的因果不能随意捆绑。
战俘的旅程——在阿拉伯帝国的十二年
被绑着走路,是什么体验?
杜环大概来不及想这个问题。他得先搞清楚,自己要被押去哪里,活下来还有没有可能,接下来会遇上什么。队伍一路向西, 跨过荒漠和山地,先到撒马尔罕(今乌兹别克斯坦),再至末禄(今土库曼斯坦马雷),最后抵达阿拔斯帝国的都城亚俱罗,也就是库法,今天伊拉克的南部。
这一路有多远?从江布尔到库法,直线距离超过3000公里,步行拖着枷锁是什么速度,不得而知。
到了库法,他遇见了一件让他傻眼的事情——到处都是中国人。
画匠、金银匠、丝绸织工,满城都是怛罗斯的老战友,还有更早漂过来的唐朝人。杜环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了,写进了《经行记》。《通典》里保留了这段原文:长安人樊淑、刘泚,在给阿拉伯人画壁画;河东人乐、吕礼,在给阿拉伯人织绫绢。有名有姓,清清楚楚。
这些人不是奴隶。 阿拔斯王朝把他们当成宝贝,当成稀缺资源供着,让他们施展手艺,换取帝国所需的技术。
原因不难理解。那时候,阿拔斯的哈里发曼苏尔正在筹建新都巴格达,号称圆城,要建成世界的中心。建城需要画师画壁画,需要金银匠造装饰,需要织工产丝绸,还需要会写字、懂典章、能处理文书的读书人。而在整个8世纪,这些技术领域,唐朝领先世界。唐朝的战俘,阴差阳错地成了帝国建设的技术顾问。
杜环在这片土地上待了相当长的时间,他用眼睛记录了周围发生的一切。
他记下了大食国的市场面貌。《经行记》原文是:"郛郭之内,里阎之中,土地所生,无物不有。四方辐凑,万货丰贱。锦绣珠贝,满于市肆;驼马驴骡,充于街巷。"一个8世纪的中国人,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阿拉伯商业文明的全貌,写进了文字里。
他还记下了三种宗教。
大食法,就是伊斯兰教。他看着阿拉伯人每天按时礼拜,观察他们的饮食禁忌和婚丧礼仪,把这一切写得清清楚楚。大秦法,就是景教,基督教的一支,当时在阿拉伯世界拥有大量信众,尤其在医学领域影响深远。还有寻寻法,就是祆教,拜火的那种,在波斯地区流传已久。三种宗教,三种信仰,三种面目迥异的人群,共存在同一片土地上,杜环一一看在眼里,记在笔下。
《经行记》因此成为中文典籍里最早系统记载伊斯兰教义的第一手文献,没有之一。
从这段经历来看,他的身份在悄悄转变。从一个被捆住的战俘,变成了一个用眼睛和记忆工作的随军观察者。在亚俱罗,他看见了阿拔斯王朝的行政运转方式,看见了哈里发制度下的帝国秩序,也看见了来自各地被纳入这个体系的人们如何各安其位,各尽其能。
一个识字的唐朝文官,在文盲遍地的军队里,确实有自己的价值。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才是他真正踩进历史的时刻。
北非之行——踏上从未有中国人到过的土地
约公元758年,一道命令到来。
阿拔斯王朝在北非的统治出了麻烦。当地的科普特人和柏柏尔人反抗声浪不断,帝国需要从东部调兵,前往平叛。杜环被编入这支西征的军队, 随队出发,脚步一天比一天向西,一天比一天远离他熟悉的世界。
队伍路过了耶路撒冷。
这座城当时在阿拔斯王朝的管辖之下,已有百年历史的伊斯兰化过程还在推进,但城里依然有大量基督徒和犹太人聚居。杜环踩过耶路撒冷的街道,没有记录他站在那些古老的石头城墙前想了什么,但他继续往前走,穿过西奈沙漠,越过苏伊士地峡。
他进入了非洲。
在他之前,没有任何留下文字记录的中国人到过这里。这是史实,不是文学修辞。
尼罗河出现了。绵延的三角洲,肥沃的农田,古老的城市,以及从亚历山大港延伸出来的希腊化遗迹。杜环没有用大段文字描绘那些矗立了几千年的石头巨物,但他走过了这片土地,在尼罗河边驻足过,这是确定的。
他在埃及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古迹,是医术。
《经行记》里有这么一段: "其大秦善医眼及痢,或未病先见,或开脑出虫。"
大秦,在这里不是指罗马,而是指拜占庭医学传统在当地的传承,是那些受景教影响的叙利亚裔基督教医生。"或未病先见",意思是有预防疾病的能力;"或开脑出虫",说的就是外科手术,通过开颅取出导致病症的异物。
这10个字,是1200多年前一个中国人对西方外科手术的第一次文字目击。那时候的中原医学,以汤药、针灸为主,对开颅这种外科操作几乎是陌生的。杜环在埃及看到的这些,对他而言是真正的视野冲击。
随后,随军队继续深入,他踏入了他称为"摩邻国"的地方。
他是这样描述的:"摩邻国,在勃萨罗国西南,渡大碛,行二千里至其国。其人黑,其俗犷,少米麦,无草木,马食干鱼,人餐鹘莽。鹘莽,即波斯枣也。瘴疠特甚。"
这段话,到今天还让学者争论不休。
摩邻国到底在哪?保守一派认为是今天埃塞俄比亚、厄立特里亚的红海沿岸;另一种说法指向摩洛哥;还有人认为是肯尼亚的马林迪沿海地带。也有学者把它定位在更远的地方,巴基斯坦西部俾路支的沿海。每一派都有自己的论据,这个争论延续了几十年,至今没有公认的定论。
但有一点,学界从来没有争议:杜环是有文字记录、有名有姓的、第一个踏入撒哈拉以南非洲文明圈的中国人。他比郑和早六百多年,比马可·波罗早五百多年,在那片土地上留下了中国人的第一个脚印。
约公元761年,杜环等人获准归国。
十年过去了, 他的家还在吗?他的父母还在吗?长安,还是他记忆里那个长安吗?没有任何记录告诉我们他在这个消息到来时的反应,但他动身了,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家,把一切记录下来
761年,杜环启程。
来时的陆路,走不了了。
755年,“安史之乱”爆发,整个唐朝从内部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西域的通道被吐蕃截断,从中亚回长安的陆上丝绸之路,已经是有去无回的死局。他回去只有一条路:海路。
他从红海沿岸登船,穿越印度洋,经斯里兰卡,绕过马六甲海峡,一路往东,往东,往东。
公元762年,唐宝应元年,他踏上了广州的码头。
距离被俘,整整十二年。
史书没有留下他入港那一刻的场景。是高兴,是茫然,还是站在船头望着岸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们不知道。他离开中国的时候,是天宝年间的盛世,回来的时候,是安史之乱刚结束不久的满目疮痍。
但他活着回来了。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杜佑见到了这个族侄,立刻意识到他身上携带的价值。一个在异国他乡流离了十二年的人,走过了中亚、西亚、北非,亲眼见过阿拉伯帝国的都城和北非的荒原,亲耳听过三种宗教的祈祷声。 这种第一手的见闻,是当时整个唐朝没有第二个人拥有的。
杜佑把他留下来,反复劝说,催他把这一切写下来。
杜环动笔了。
他写出了《经行记》,记录了十二年间走过的十三个国家:拔汗那、康国、狮子国、拂菻、摩邻、勃萨罗、大食、大秦、波斯、石国、碎叶、末禄、苫国。从中亚到西亚,从西亚到北非,从北非到南亚边缘, 一个人用脚丈量了整个8世纪东西方文明的交汇带,用笔记下了一路看见的世界切片。
他记录了大食的都城繁华,记录了伊斯兰教的礼仪戒律,记录了埃及医生的外科手术,记录了北非沙漠里靠椰枣果腹的黑皮肤人群,记录了拜占庭留下的医学传统,还记录了在异域他乡遇见的那些中国工匠——画师、织工、金匠,各自用手艺在帝国的边角撑起一个落脚点。
这本书,在当时有多重要?
举一个例子。在杜环写下这些文字之前,中文典籍里关于伊斯兰教的记录,几乎是空白。那是一种刚刚崛起不到一百五十年的宗教,在中原人的视野里,它是神秘的、模糊的、缺乏细节的。《经行记》第一次把它写清楚:每天礼拜几次,吃什么禁什么,怎么对待陌生人,怎么处理纠纷。这是当时整个中文世界独一无二的第一手记录。
可惜,书后来散佚了。
唐末的战火,烧掉了很多东西。《 经行记》也在其中,原本彻底失传,再找不到完整的版本。
但杜佑的《通典》留下来了。
大约在公元801年,《通典》成书。杜佑在编撰这部历史典籍时,把《经行记》的关键段落一段一段抄录进去,嵌入相关国家和地区的条目之中。仅此一举,保住了1511个字。
就是这1511个字,撑起了一段本该彻底湮没的历史。
今天的学者在研究中阿文化交流、中非关系史、唐代对外认知的时候,反复回到这1511字里找线索。关于伊斯兰教的汉文最早记载在这里,关于北非地理的第一笔描述在这里,关于西方外科医学的东方目击在这里,关于在阿拉伯帝国劳作的中国工匠的具体姓名在这里。 它的学术价值,多个学科的研究者给出了共同的评价:可与玄奘的《大唐西域记》相提并论。
但玄奘是主动出发的,带着信仰和使命,步行三万里取回经文,回来之后大唐皇帝亲自迎接。
杜环是被捆着带走的,带着绳子和无奈,流浪十二年靠着一条商船回到广州,史书连他的生卒年都没有记下来,结局如何也无人知晓。
同样走了三万里,同样写下了一本书,一个被历史大书特书,一个只剩下了族叔顺手保留的一段残篇。
这也许是历史最残酷也最公平的地方——它不在乎你是自愿出发还是被迫流亡,它只看你带回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郑和七下西洋,史书写了很多页。马可·波罗来中国,写出了厚厚一本游记。
杜环,只剩1511个字。
但这1511字里,他是有文字记录的、第一个踏上非洲的中国人;是第一个用汉字记录伊斯兰教义的人;是第一个把西方外科手术写进中文典籍的旅行者;是第一个描述撒哈拉以南非洲风土的东方文人。
他比郑和早六百多年走上非洲土地,比马可·波罗早五百多年写下西行见闻。
他没有立碑,没有谥号,生卒年不详,下落不知,甚至连画像都没有留下来。
他的故事之所以流传到今天,只是因为他的族叔,在编一部记录天下典章制度的大书时,顺手把他那十二年的见闻抄了进去。
就这么一顺手,保住了一个中国人在1200多年前留在尼罗河边的脚印。
那个脚印是真实的,是最早的,是那个时代一个普通的唐朝文书官用十二年的流离换来的。
历史选中他,不是因为他多了不起,而是因为在所有人都被命运拖着走的那些年里, 只有他愿意停下来,把这一切一笔一划地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