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胜利后的那个初冬,北平的马路上演了一出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戏码。
俩鬼子兵缩在街角的沙袋堆后头替人站岗。
光听这事儿好像没啥新鲜的,可要是凑上前仔细瞅瞅,保准让你惊掉下巴——这两人怀里搂着的步枪,核心零件早被人拆了个干净,枪管里头空空如也,连半发弹药都寻不见。
数九寒天里,这俩战败者盯着美利坚那本《生活》周刊老外快门手乔治·拉克斯端起的照相机,那副表情别提多憋屈了。
往日里横行霸道的东洋兵,这会儿只能杵着两根废铁棍子,瞅着跟旧社会大户人家雇来巡夜的更夫没啥两样。
打眼一瞧,这事儿简直透着股子邪乎劲儿。
早在那年八月中旬,裕仁天皇早就低头认输了。
正常来讲,打了败仗的军人就该被关进铁丝网里闭门思过。
弄几个拿着废铁的战犯去闹市巡逻,真要是惹出什么瞎茬子,谁来背这个锅?
可要是换成当年接盘的长官来盘算,这算盘珠子拨得可谓噼啪作响。
国军部队刚进驻大城市,手里头能调用的兵丁少得可怜,偏偏四下里的防务又重得压死人。
干脆把鬼子的武器收缴上来,抠掉击发装置,转头再打发这帮人去街面上当不花钱的苦力和保安。
一不用掏兜发薪水,二不用抽调自家的好小伙,还能把市面上的场面给撑住。
这手腕不光把手下败将身上的油水榨得一干二净,更是一记杀人诛心的精神重锤。
以前你们这群人不是狂得没边吗?
眼下连扣扳机的门槛都够不上,只配攥着个烧火棍老老实实替咱看大门。
那个洋记者乔治·拉克斯,花了好一阵子把北平、沪上还有关外的沈阳跟抚顺转了个遍。
翻开他拍的相片,有个门道藏在里头:等那个挂着大日本帝国名号的吃人磨盘轰然倒塌,昔日那些凶神恶煞般的杀人齿轮,当场就换上了一副副千奇百怪的嘴脸。
这就扯出一个相当棘手的麻烦事:百十来万的日军降卒连带着拖家带口的侨民全赖在咱们的地盘上,这烫手山芋到底该咋消化?
黄浦江畔的接收大员们,琢磨出了一套瞅着格外宽容的招数。
那年腊月寒冬,这位外国快门手溜达到沪上的一处日军收容所。
他满心以为会撞见一帮人哭天抢地的惨状,没成想眼前的景象让他当场愣住。
大院正中间,一票鬼子兵正四仰八叉地沐浴着暖阳。
再往远处那片平地看,居然有几个降兵连比划带喊,玩起了老家的棒球游戏。
那日子过得,简直舒坦得冒泡。
底片里还咔嚓下这么个细节:眼瞅着天寒地冻要来了,看守所的头头脑脑竟然给这帮阶下囚拨发了圆木条和干草编的卷席用来修房造屋。
画面当中的东洋人踩着木梯,干得热汗直流,正给棚户做封顶的活计。
别看这些物件糙,搭出来的屋棚倒是宽敞得很,保这帮人舒舒服服熬过三九天完全不在话下。
估摸着大伙儿瞧到这儿,肯定气得直哆嗦:对于那帮手上沾血的畜生,凭啥还倒贴物资让他们搭窝棚?
哪来的资格让他们搁这儿消遣作乐?
可要是沉下心来剥开表象,里头藏着的不过是一本铁面无私的生意账。
好几万口子嗷嗷待哺,这么庞大的人群得在江南的湿冷里扎根。
要是全指望咱们官方掏腰包发冬衣造屋子,那账单能把天戳个窟窿。
可要是两手一摊不管死活,任凭他们冻饿交加,回头真要是闹出成片的瘟疫,或者逼得这帮老兵痞狗急跳墙搞暴乱,出兵平乱加上收拾烂摊子砸进去的钱粮,只会翻上十几倍。
于是,最划算的办法呼之欲出。
那就是把花销掐到死骨眼儿上。
丢给你们点最不值钱的破木板烂草皮,想活着就自己出力气搭棚子;放任你们去球场上疯跑、去墙根下光着膀子取暖,把那身使不完的牛劲全散进空气里,省得天天瞎琢磨惹是生非。
这根本挨不上什么慈悲心肠,说白了就是在把这帮瘟神送回老家之前,花最少的现大洋保证他们还有一口气在,免得给马上就要硝烟四起的大后方添堵。
另一边,镜头一转到了关外,北边苏军盘账的法子可就是两码事了。
转过年来的三月天,洋快门手摸进了奉天城。
在马路牙子边上,老外捕捉到了一张绝味的黑白照:有个东洋降兵正撅着屁股,死命地握着手压泵抽地下水。
紧挨着他后背的是个扎小辫的日本丫头。
在这俩人身侧,杵着个戴船形帽的苏军大兵,胸前横挎着波波沙火器,手里提溜着个大号洋铁桶,眼神像刀子一样死死剜着那个苦力。
瞧见那降兵刚把自己的小铁盆接个满当,苏军大汉跨前一步,把自己那口大号容器往出水口一杵。
你猜怎么着?
那个兴许半年前还在战壕里嚷嚷着要为天皇粉身碎骨的日军老兵,连个屁都不敢放,身子极其熟练地往下压,乖乖给苏联主子干起了杂活。
瞅着眼前这个顺从得犹如被驯化的小白鼠一样的东洋人,那个红军战士脸上的神气别提多有嚼头了。
他压根没躲闪美国佬的镜头,反倒扬起下巴,漏出一种睥睨天下、满不在乎的狠劲儿。
瞧见没?
这就是两套完全不挨着的处理路数。
黄浦江畔的接收官员满脑子是别惹事赶紧送走,这下子只好拿点破烂玩意儿堵人的嘴;可北边来的队伍信奉的是从骨子里把你踩碎,这帮老大哥哪管你这俘虏会不会受冻挨饿。
在他们的死理儿里,打了败仗就别想着挑肥拣瘦,你不过是我赢回来的一件玩意儿,天经地义该来伺候老子,还指望老子给你发木头盖房子?
做梦去吧。
在这么恐怖的泰山压顶面前,岛国子民的本能反应那叫一个直白。
管你吹嘘什么切腹尽忠,又或者是拉着全民族一块陪葬的疯话,只要撞上硬邦邦的黑枪管和毫不讲理的铁拳,当场就碎成了渣渣。
就为了能喘口活气儿,奉天大街上的那些东洋男女老少和没跑掉的散兵游勇,爆发出了一股子让人看傻眼的钻营本事。
就在繁华的主干道边上,俩架着圆框眼镜的旧日军士卒正拉着个破木头板车,奔着集市想弄点买卖糊口。
拐角处,有个东洋小毛孩摆个破地摊,兜售着花花绿绿的扎头布和擦脸巾。
最让人下巴惊掉的,是一个连桌子都够不着的小豆丁,竟然看守着一堆脸盆大的列巴在沿街叫卖。
根据那会儿的市面情况瞎琢磨,这小崽子保不齐是替哪个外籍商人跑腿挣零花钱。
对着老外举起的大黑匣子,这个做列巴买卖的东洋娃娃咧开嘴,乐开了花。
最打脸的,还得是他们背靠着的那面水泥墙。
挨着个破货摊的泥墙上,刷着斗大的拥护国民党方面接收的字眼,底下戳着个辽宁本地行政区的大印。
换个地方再拍一张,墙皮上糊得全是给北边红军唱赞歌的口号。
里头有句话因为小鬼子半吊子的翻译水平,愣是造出了个狗屁不通的句子,大意是高呼红军建军快三十年千秋万代啥的。
再瞅瞅那个原本住满日本人的大院门口,高悬着一张打鸡血要死磕到底搞生产的旧海报,这会儿瞧着,活脱脱是个让人笑掉大牙的冷笑话。
谁占了山头,他们就给谁磕头;谁手里攥着长枪,他们就帮谁去集市上兜售干粮。
可偏偏这帮家伙骨子里真服软了吗?
换句话说,他们真有那个觉悟,老老实实在地里刨食替过去的罪孽还债?
到了那年春末夏初,洋记者咔嚓下的另外几张底片,把这层面纱给揭了个底儿掉。
这会儿,老大哥的兵马已经拔营离开了奉天城。
在一片悬挂着苏维埃领袖巨大半身像的空场上,一帮捂着白口罩的日军降兵,手里分到了铲土锹和长柄条帚,正被押着清理街道。
十来条汉子,扫巴掌大一块平地,那速度简直比乌龟爬还慢。
照相机把这帮人的德行全定格下来了:有的人半天抡不出去一扫帚,有的人干脆两腿一弯蹲在马路牙子上喘粗气,这明摆着是在眼皮子底下糊弄鬼呢。
建制全被打散了,这帮人现出原形是板上钉钉的事。
等到当年他们吹上天的那个侵略大牛皮被彻底捅漏,当皇居里那位广播了低头认输的诏书,这台杀人机器中枢的神经线就彻底断了。
从前这帮人端着刺刀冲锋,图的是那个虚无缥缈的皇军面子。
现如今弯腰清理垃圾,半个铜子儿也落不到自家口袋里。
人都到了这步田地,骨子里的算盘打得精明极了:多挥一次扫把,肚子里的热量就得多烧掉一分。
在满大街都找不着几粒粮食的战后岁月,少出力巴、多卧着不动弹,能留着小命撑到坐船回老家那天,别的全是扯淡。
得,这下大伙儿看明白了。
他们根本不是干不动活,而是把满肚子的坏水全拿来琢磨怎么保全自己这条狗命了。
至于手底下那把破条帚,能不能把关东军在这黑土地上造了小半个世纪的血债给抹净,这帮战犯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再怎么洗刷也洗不白那满手的血腥。
同样是在那个初夏,洋快门手的行程折腾到了辽宁的煤都。
打从上个世纪初那场为了抢地盘的日俄大火并落幕算起,东洋贼寇在这方水土上趴着吸血,足足啃噬了四十个年头。
就拿这座出产黑金的城池来说,这帮畜生除了把地底下的能源挖了个底儿朝天,另外还造下了平顶山万人坑那种连鬼神都得闭眼的屠村大罪。
街市的一角,四乡八镇的老乡们正凑作一堆,稀罕地打量着东洋兵丢掉的铁家伙。
昔日里那些向咱们同胞喷吐火舌的杀人利器,这会儿全变成了一堆卖不上价的废弃零件。
转头到了矿坑边上,老外偷拍下了一个留在本地的东洋工程匠人。
这男的形单影只地瘫坐在砖墙跟前,眼神发直,死死盯住正前方的一长溜屋舍。
那片砖房,正是他往常在井下监工时,天天用来下榻的日式旅店。
谁也猜不透这小子那会儿脑瓜子里在倒腾啥。
估摸着,他私底下盘算的那笔糊涂账,到头来总算拨弄出个水落石出了。
耗费四十年光阴在这里憋着坏水,花了整整四十年往自个儿家里疯狂扒拉别人的家当,把整个日本岛的裤腰带勒紧砸出来的这尊战争魔神,折腾到最后捞着了啥?
只换回了北平闹市里那些没了击发管的烧火棍;只换回了沪上收容所里头分发的一堆烂草垫子;只换回了奉天井沿边上,那帮老兵弓着腰给苏维埃大兵当免费苦力的窝囊相;只换回了自家小崽子在别人的地界上,靠倒腾洋点心混口饭吃的狼狈样。
往日那些不可一世的风光,对这个缩在角落里的东洋人而言,纯粹是做了一出妄图吞下这头东方雄狮的黄粱美梦罢了。
眼下大梦初醒,他们身上背着的那些血债,时光老人手里那本账册,一笔不落地全给这帮人錾在柱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