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祖信仰在日本的传播,宛如一场从西向东的朝圣之旅,从九州的海岸线缓缓延伸至东日本沿岸。在探讨东日本妈祖信仰的根源时,大多数学者的目光都聚焦在禅师东皋心越身上。无可否认,从水户妈祖信仰的传播史来看,东皋心越禅师无疑是将妈祖圣像直接带到水户的“第一人”。然而,当我们将视野拓宽至中日之间的人员交流史,就会发现,对东日本妈祖信仰产生深远影响的,还有隐元隆琦、朱舜水等一批明末赴日的华人。他们如同文化的使者,将妈祖信仰的种子播撒在日本的土地上,使其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一、隐元隆崎的黄檗东传
在明末的风云变幻中,一群名僧如同渡海的使者,他们或住持唐寺,或开山立宗,将妈祖信仰的种子播撒在日本的土壤上,使之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其中,隐元隆琦和即非如一等高僧,便是这一群体中的杰出代表,他们不仅扩大了妈祖信仰在日本的影响力,更是在文化交流的长河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隐元隆琦(图4-1),这位明清之际的禅宗僧人,是日本黄檗宗的开创者。他俗姓林,名隆琦,出生于福建福清,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1620年,他登上黄檗山,跟随鉴源禅师剃度出家,随后在密云、费隐两位禅师的指导下深入探究禅学。到了1637年,他继承了黄檗宗的法席,声誉随之远播。
图4-1:隐元隆琦画像
1654年,应崇福寺僧超然的邀请,隐元从厦门启航,东渡日本。据《黄檗开山普照国师年谱》记载,那年六月初三,他抵达中左,寓居仙岩,受到了藩主的盛情款待。郑成功等一批勋贵络绎不绝地前来参谒,隐元以平等慈爱之心接待,使得每一位访客都心满意足地离去。不久后,藩主备舟护送他至江头,隐元留下了告别的偈语,随即启程东渡。根据王国荣的研究,这里的藩主正是郑成功,隐元一行正是乘坐郑成功的船队,跨越波涛,抵达了扶桑之国。[1]这段历史,不仅是宗教传播的佳话,也是中日文化交流的生动见证。
在日本江宽文四年(1664年)编纂的《新黄檗志略》中,隐元隆琦以诗人般的笔触,细腻地描绘了他东渡日本的旅程:“扶桑东国,踰譯蹈险,而三致聘焉。师念时节既彰,因缘有在,乃插柳纪年,折苇飞渡。虽列子御风,刘晨迷径,茫乎莫追其后尘。已双凫届止,主伯亚旅相率而执巾拥篲,若觐慈母,如获舟师。师运海印三昧,一一徧印面门。开香积之厨,抉斯胡之藏。”[2]
细读这段文字,首先,“插柳纪年,折苇飞渡”的叙述中,我们能够感受到明清更迭的波澜壮阔和海上东渡的艰难险阻。其次,“若觐慈母,如获舟师”这两句,透露出隐元对郑成功船队的感激之情;“获舟师”显然指的是郑成功船队的帮助;而“觐慈母”则可能是指妈祖,这位航海者的守护神。结合当时闽南船队普遍祭祀妈祖的习俗,以及隐元出身于林氏家族的背景,我们可以推测,隐元笔下的“慈母”正是妈祖的化身。在这里,隐元不仅表达了对海神妈祖的虔诚信仰,也流露出对郑成功船队的深深感激。妈祖,这位从宋明两代传播开来的航海保护神,已经与儒、释、道三教紧密融合,成为佛教禅师隐元东渡日本航行中的精神支柱。隐元的这段文字,不仅是对历史的记录,也是对信仰和感恩的颂歌。
隐元禅师,这位黄檗宗的使者,抵达长崎后,如同一位智慧的播种者,在兴福寺、崇福寺传法授戒,将禅宗的种子撒向了日本的土壤。1658年,他应幕府之邀,移步江户,入驻麟祥院,成为那里的精神灯塔。到了1661年,隐元更是得到了幕府大将军德川家纲的青睐,获赠京都府的领地,在宇治开创了日本黄檗山万福寺,成为日本佛教黄檗宗的开山祖师。
在日本近二十年的弘法生涯中,隐元禅师如同一座中日友好交流的桥梁,通过直接会面或诗偈书信,与不少教化对象交流,从明朝移民到日本民众,从普通百姓到上层阶级,从各藩大名到幕府阁僚,乃至将军、天皇,涵盖了日本社会各阶层的人士。黄檗宗的佛教势力,以隐元为代表,不断扩大,间接推动了妈祖文化从九州等周边地区向江户、京都等中心文化圈的扩散。
作为这一文化扩散的实证之一,日本大名赤羽光重,深受隐元教化,将妈祖的信仰迎请至江户,在自己的宅邸中虔诚祭祀。这一行为,不仅是对妈祖文化在日本传播的有力证明,也是文化交流中隐元禅师影响的一个缩影。江户后期的国学者高田与清,在《松屋笔记》中详细记载了这一文化现象:“在西国称为水天宫,所祀天妃为汉土之神。……常陆水户海边处处有天妃之宫,西山黄门(指德川光国)祭祀供养。今筑后水天宫天妃灵验,久留米候的赤羽府邸也有供奉,并以每月五日为缘日,前来参诣之男女老少不计其数,其盛况可与赞岐金毗罗权现每月十日之缘日相抗衡。”[3]这段记载不仅见证了妈祖文化在日本的深远影响,也映射出隐元禅师在文化交流中的重要作用。通过这样的文化交流,妈祖文化在日本生根发芽,成为了两国人民共同的精神财富。
作为黄檗宗的领袖,隐元一生培养了二十三名法嗣,其弟子也为妈祖文化的传播做出了积极的贡献。最为突出的,木庵性蹈和即非如一并称为“二甘露门”,二人在隐元东渡之后亦陆续追随隐元赴日,帮助隐元说法劝化,弘扬黄檗宗风。1655 年,泉州府晋江县的木庵性蹈禅师,应隐元召至长崎入福济寺开法。1657年,福清县的即非如一禅师投奔隐元,住持长崎崇福寺。即非如一禅师生前就给崇福寺确定下了著名的《镇山门法度六则》,其中第一则就规定: “三宝伽蓝( 指三佛寺) 妈祖香灯及旦辰年度供养如常。”在此,祭祀妈祖、供养香灯成为在日黄檗禅宗的“第一法度”,足见妈祖信仰在长崎崇福寺的重要地位。即非如一禅师在东渡日本之际,还作偈一首以歌颂妈祖的崇高德行和浩瀚恩泽,其文字如下:“《妈祖》:永乐己丑正月,敕封宋灵惠夫人林氏为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懿德天堪配,洪恩海共深。杨帆登宝所,慈爱见婆心。”[4]这首诗歌不仅是对妈祖的颂扬,更是对妈祖文化深远影响的见证。
以隐元开创的日本黄檗宗为标志,中国僧侣在明末清初这一段时期大量地往来于京都与长崎之间,也就是往返于日本文化的“中心地带”与“边缘地带”之间,不仅有效地发挥出了传播中华佛教、引导日本信众的功能,还令与佛教文化融聚在一起的妈祖文化得以进一步传播到了东日本。
二、朱舜水的水户传道
在明末的风云变幻中,水户藩主德川光国通过与大儒朱舜水的深入交流,对妈祖信仰有了初步的了解。朱舜水(图4-2),名之瑜,字鲁屿,浙江余姚人,是明末东渡日本的杰出思想家和儒家学者。1658年,他响应郑成功的号召,参与了抗清北伐,失败后东渡日本避难,保全了自己的节操。日本宽文四年(1664),朱舜水在寓居长崎时,水户藩的儒臣小宅生顺(1638-1674)受德川光国之命,前往长崎寻找德才兼备的华人宗师。小宅生顺与朱舜水通过笔谈交流了三个月,共九次,同年11月编成了《西游手录》一书,以此向德川光国复命。
图4-2:朱舜水画像
在《西游手录》的第三次笔谈中,小宅生顺向朱舜水请教了关于妈祖和关帝的信仰,接着又询问了蜀地历代名人、当世俊才,双方还讨论了明代文人的优劣、经书使用注释等一系列问题。这些交流不仅加深了德川光国对妈祖信仰的认识,也促进了中日文化的交流与融合。通过这些智慧的对话,朱舜水将中国的文化精髓传递给了日本,也让妈祖的信仰之光,跨越海洋,照亮了异国的土地。
在此,特摘录第三次笔谈部分如下:
宅曰:前日忝光驾,昨日欲入谢,暂从严谕,迟留至今。
朱曰:奉拜迟迟,何劳复谢,益增罪戾矣。
宅曰:向所谕妈祖、关帝,顺未知之。抑何神哉。
朱曰:妈祖者,天妃也。传管海神之道,舟船东西洋往来,是其职司。关帝者,蜀汉大将。云长諱羽,封汉寿亭侯,以正直公忠为神,尤显于明朝。故薄海内外,无不尸祝。二神非如异教之荒唐也。
宅曰:承教。关帝知是为蜀汉名将关羽也。赠帝号在何时乎?蜀中有诸葛孔明,尊号不在武侯者,如何?
朱曰:关帝著灵于明室,明神宗万历皇帝繇武安王晋爵,崇隆至协天大帝。诸葛孔明初薨之后,后主即谥为忠武侯,至今未改。
宅曰:蜀汉自古有英雄出焉。扬雄、司马氏鸣汉家,眉山三年蘇及陆游等鸣宋家。不知今亦有如此人哉?
朱曰:国朝有宰相之子杨升庵讳慎者,探花陈秋涛讳子壮者,或负奇才如子云,或显忠节于胜国,亦自有人。……
宅曰:富哉高论!所谓“一夜话胜十年书”者也。我国当今志学者,《易》用朱义,《春秋》用胡传,《书》用蔡传,《诗》用朱传。问亦有好异者,捨宋儒之说,而用近世快活之说,故其所辩论者,如长流之不可障。虽然,步步不由实地,如顺者困此弊久矣,如之何而可乎?
朱曰:为学当有实功、有实用、不独诗歌辞曲无益于学也,即于字句之间,标新领异者,未知果足为大儒否?果有关于国家政治否?果能变化于民风土俗否?台台深知其弊,必不复蹈于此。果能以为学、修身合而一,则蔡传、朱注、胡传,侭足追踪古圣前贤。若必欲求新,则禹、稷、契、皋陶、伯益,所读何书也?……[5]
从上文引用的笔谈内容中,我们可以窥见历史的脉络。首先,小宅生顺对妈祖、关帝的信仰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这不仅显示了妈祖信仰通过长崎华商传入日本后,已在当地社会中获得了一定的认知度和影响力。妈祖,这位海洋的守护神,她的故事和神迹,已经悄然在异国他乡生根发芽。
其次,朱舜水在对话中强调了妈祖作为海神的职能和“天妃”的尊称,为德川光国在水户藩树立妈祖为航海保护神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他的话语,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妈祖信仰在日本的发展之路。进一步地,朱舜水将妈祖与忠义的化身关羽一同推荐给小宅生顺,并明确指出:“二神非如异教之荒唐也”。这一论述,不仅树立了妈祖作为国家正神的崇高形象,也为德川光国以分祀的形式推广妈祖信仰提供了认知的前提。在他们的对话中,妈祖和关帝的信仰成为了引子,话题扩展到了儒学人才、国家政治、民风土俗等多个领域。
如果将这些对话与德川光国治理藩政的举措联系起来,我们不难发现,他在一方面大力破除本国的淫祀,命令僧侣还俗;另一方面却大力推广妈祖这个“异国之神”。这样的举措,可以推断出德川光国将推广妈祖信仰与崇尚儒学置于同一范畴,致力于在藩治之中发挥妈祖的“文教之功”。他不仅视妈祖为航海的保护神,更将其作为儒学教化的一部分,以此来强化社会的道德规范和文化认同。通过这样的努力,妈祖信仰在日本不仅是宗教的传播,更成为了文化交流和儒学教化的桥梁。
在这次笔谈之后的次年,即1665年七月,朱舜水就接到邀请,前往江户,受到德川光国的优渥礼遇。《澹泊集》云:“(小宅生顺)使于长崎,与明人笔语,以此知名。义公得朱文恭而师事之,顺之力也。”在其后的生涯之中,朱舜水在江户、水户等地宣讲儒学,不仅推动了日本儒学——水户学的形成,还对日本的礼仪典章、农业发展、建筑形式,乃至德川光国修纂《大日本史》皆产生了重要影响。
三、东皋心越与妈祖信仰
在明末的动荡岁月中,禅师东皋心越如同一位文化的使者,将妈祖信仰的种子带到了水户藩,让它在日本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东皋心越(图4-3),原名蒋兴俦,号东皋,出生于浙江浦江的一个书香门第。他自幼在苏州报恩寺剃度出家,后来师从曹洞宗的高僧觉浪和阔堂,在杭州皋亭山的上塔伏虎禅院和灵隐永福寺参禅长达八年之久,最终成为曹洞宗寿昌派的第三十五代传人。康熙十三年(1674年),心越参与了抗清的斗争,但事败后,他选择了隐居在杭州西子湖畔的永福寺,寻求心灵的宁静。康熙十五年(1676年),应日本长崎高僧澄一的邀请,心越决定东渡日本,次年抵达长崎,寓居于长崎“唐三寺”之一的兴福寺。
图4-3:东皋心越画像
心越的东渡之旅并非一帆风顺,他与水户藩藩主德川光国的邂逅,成为了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话。然而,这段旅程也充满了曲折。当时在日本,长崎的临济、黄璧二宗颇具影响力,而心越作为曹洞宗的传人,却遭到了他人的诬告,被控以假冒黄桑僧的身份入境,因而被囚禁于幽室之中。幸运的是,水户藩主德川光国对中华文化怀有深厚的敬意,他亲自出面,为心越平反昭雪。延宝九年(1681年),心越被迎接至江户,天和二年(1682年),他被迎入水户藩。那一年,也正是朱舜水仙逝之年,心越成为了继朱舜水之后,德川光国招聘的第二位华人宗师,继续在异国他乡传播着中华文化的精髓,同时也将妈祖信仰的光辉带到了日本,为中日文化交流史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1690年,心越禅师入驻水户的天德寺,他不仅带来了禅宗的智慧,还将从唐土携来的妈祖像作为伽蓝神之一,供奉于寺中,使得妈祖信仰正式扎根于水户藩。随后的1691年,德川光国不仅重建了天德寺,更是将其更名为“寿昌山袛园寺”,并尊崇心越禅师为日本曹洞宗寿昌派的开山祖师。根据明治末年斧山和尚编撰的《寿昌山衹园寺缘起》卷九的记载,我们可以窥见历史的一隅:
“(海上守护)天妃尊……开山禅师亲自把西湖永福寺祭祀的天妃尊奉来。元禄三庚午年,奉源义公之命将其分体安置于祝町及磯原村两地,本体安置于本山。晨昏,祈求人民海上不遭风波之难。”[6]
在这里,“开山禅师”指的就是心越禅师,“源义公”即是指德川光国,而“本山”则是指寿昌山袛园寺。文献中的“本体安置于本山”,直接证实了心越自唐土携来的妈祖像被供奉于寿昌山袛园寺。然而,“分体安置”的叙述则进一步揭示了德川光国如何巧妙地运用“分祀”的形式,将妈祖信仰的影响力扩展至更广阔的天地。德川光国不仅推广了妈祖信仰,更是将其与国家治理、文化推崇相结合,让妈祖的庇护之力成为水户人民海上安全的祈愿,也让妈祖信仰成为连接中日文化的精神纽带。
水户矶原的天妃宫,作为德川光国的“分祀”之地,留下了不少关于妈祖信仰的历史文献与文化遗产。特别是根据矶原行藏院的旧记录,心越所带来的不仅仅是妈祖像,还包括以下“宝物”:
“天妃经一卷(抄本),心越奉纳。天妃神灵忏经三卷(唐本),心越奉纳。常称之书一幅,心越笔。神符一幅,心越笔。祝诗(又云新建记)一幅,心越笔。大篆文(神前之额),心越笔。天妃图忏一册,心越奉纳。”[7]
这些“宝物”之中,包含妈祖信仰一般性的文献,矶原天妃祠的文献。根据李献璋的实地考证,所谓“天妃经”应该是明初的《太上说天妃救苦灵验经》。“天妃神灵忏经三卷”应该是《天后救苦灵验宝忏》;“常称之书一幅”就是希望得到满足的信士所献文句,即以“常称妈祖娘娘……”为始的文句(原文见下);“神符一幅”为《天妃经》中的救苦灵符。“祝诗”就是《新建天妃圣母元君金像开光》诗。“大篆文”是以一尺大的纂字写成“福佑苍生”四字,是心越写的横匾的底稿。“天妃图忏”是收录于《圣迹图谱》的韱卜图和圣母韱。
《常称》
妈祖娘娘
天妃宫处处敕建,不论僧俗皆佳。
三月二十三日妈祖诞辰。处处演戏设醮庆贺,酬神之愿也。
信士某所求吉祥如意者
敕封佑民天妃圣母神社御座前
御祈祷所行藏院奉
《新建天妃圣母元君金像开光》
谨涓:庚午孟秋二十六日矶原天妃山新建天妃圣母元君金像开光
功符六合蒙垂荫,德布神州感化弘。
福泽苍生如赤子,恩沾黎庶悉丰登。[8]
东臯心越俦沐手书
根据刘福铸、赖思妤等学者的研究,心越为矶原村的天妃庙一共作了两首祝诗。除了上述诗作以外,另存一首诗作如下:
《新建天妃聖母元君金像開光偈》
謹涓:元祿庚午五月望旦吉辰天妃山新建天妃聖母元君金像開光偈曰:
神光普覆大千界,圣德昭彰四海春。
点出双眸光灿烂,咸蒙福利泽斯民。 [9]
东臯心越俦沐手书
在上述古老的诗句中,“点出双眸”描绘的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神像开光点眼的神秘仪式。相传,新雕刻的神像金身尚未拥有神灵之气,必须经过五行的配合,五宝的置入,以及开光点眼等庄重仪式的洗礼,神明的金身方能被赋予真正的灵性。对比两首诗作的诞生时刻,“点出双眸”的祝诗在五月诞生,这很可能是心越禅师在庆祝妈祖像分身塑成之时所作的偈语。而七月的祝诗,则可能是在妈祖像正式移座至磯原天妃祠时,心越禅师再次提笔所作的偈语。
心越禅师的两首祝诗中,都在“天妃圣母”之后加上了“元君”二字。“元君”一词,是对道教女神或女仙的尊称。作为佛教僧人的心越,却站在道教的立场上来理解和把握天妃信仰,这不仅说明了天妃信仰已经完全融合了佛、道二教的特点,也模糊了佛、道二教之间的界限。心越禅师的这两首祝诗,不仅是对妈祖信仰的颂扬,更是对佛道交融文化的一种体现。在这些诗句中,我们能够窥见一个时代的文化交融,一种信仰的融合,以及一位禅师对于超越宗教界限的深刻理解和尊重。
东臯心越在日本天妃信仰的传播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正如李献璋评价指出的,“为妈祖信仰注入着力的心血。”[10]心越禅师不仅将妈祖信仰的种子带到了日本,更是通过经书、图谱、灵符等文化载体,将这一信仰完整地植入水户藩的土壤,保留了妈祖文化在异国他乡传承时的原始风貌,这一点显得尤为珍贵。心越的贡献不仅限于妈祖信仰的传播。他还将琴学、书画、篆刻等文化艺术的精髓传授给了日本,被尊称为曹洞宗寿昌派的开山鼻祖、篆刻之父、近世琴学之祖。他的教诲和艺术成就,对日本的宗教和文艺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如同一股清泉,滋养了日本的文化土壤,使其开出了新的花朵。
概而言之,明末清初,或者说江户时代初期赴日的三位华人宗师,即隐元隆崎、朱舜水、东皋心越,三者之间存在着一个共性,就是作为中华文化的集大成者,杰出的儒学者、佛教僧人,受到幕府当局的赏识和礼遇。正是由于他们自身拥有了中华文化的集大成者的“光环”,故而才得到日本人士的礼遇,才能够取得巨大的成功。不仅如此,我们也可以认识到,他们在日本的活动空间从九州一隅扩大到日本江户、东日本地区,在此期间可谓是经历了不少挫折、曲折,正是在这样的艰辛磨难的锤炼下,他们才取得了超越前人的成功。不言而喻,探究他们内在的精神动力,应该说离不开中华文化的滋润与濡养。换而言之,正是中华文化的无限魅力,故而催生了江户时代中国文化在日本的传播。在此,我们也需要突出一点,正是这一批华人宗师在日本不遗余力地宣讲儒学、弘扬宗教、传播文化,天妃信仰才脱离了旧有的华人文化圈的藩篱,被带出了一隅之地的九州长崎,进入到作为日本文化的中心地带的京都、江户,乃至东日本这样的更为广袤、更具开拓性的地域。
注释:
[1]王国荣:《“海丝”视角下:隐元禅师东渡弘法与日本长崎华侨华人社会(上)》,《福建史志》,2018年第2期,第17页。
[2]林观潮:《中日黄檗山志五本合刊》,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8年,第395页。
[3]高田与清:《松屋笔记》,引自秋月観暎:《東日本における天妃信仰の伝播--東北地方に残る道教的信仰の調査報告》,《歴史》,1962年第04期,第20页。
[4]平久保章:《新纂校订即非全集》,京都:思文阁,1983年版,第645页。
[5]该文引自王勇、朱子昊校注的《朱舜水笔谈文献研究》(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91-93页),
该书的作者在校注时以《朱舜水记事纂録》附录的排印本为底本,校勘时参照了彰考馆本、水户本、中华书局本。
[6]李献璋:《妈祖信仰研究》,澳门:澳门海事博物馆,1995年,第265页。
[7]李献璋:《妈祖信仰研究》,澳门:澳门海事博物馆,1995年,第268页。
[8]李献璋:《妈祖信仰研究》,澳门:澳门海事博物馆,1995年,第268页。
[9]刘福铸、王连弟主编:《历代妈祖诗咏辑注》,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05年,第206页。赖思妤:《东臯心越诗文中的航海信仰——以天妃信仰和五岳真形图的在日流传为中心》,《中国文哲研究通讯》,第26卷第1期,第94页。
[10]李献璋:《妈祖信仰研究》,澳门:澳门海事博物馆,1995年,第269页。
本文经 作者 林晶 授权,节选自《妈祖文化在日本的传播与发展》,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