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太祖朱元璋建国之后,于洪武十三年果断废除了丞相制度,自此皇权高度集中。理论上讲,从这刻起,皇帝的权力已趋近于无约束状态,君临天下,几乎可为所欲为。然而,现实却远比理论复杂。从朱元璋到明朝灭亡,皇帝虽然权势无边,但仍有一股体制内的力量对其进行有限制约,那就是御史与言官的监督。 明代体制中,监察御史肩负监督百官的重任,而负责监督皇帝自身的,则是六科给事中。实际上,两者的职能界限并不十分清晰,御史和给事中都有上疏劝谏皇帝的权力。纵观明代一世,御史的官阶虽不高,但地位却异常重要,皇帝纵然不情愿,也不得不予以三分尊重。明武宗时期就有御史挡驾,天子惧怕的著名事件,可见御史的威慑力并非虚名。
熟悉明代历史的人都知道,武宗一生无所事事,他最热衷的活动便是巡幸,名义上是视察,实际上更多是游山玩水。正德十二年之前,他的巡幸尚局限于京城周边,且行程低调,不敢擅自传达命令。可自正德十二年正月起,武宗开始越界行事,不再理会朝臣的反对意见。 那年正月,祭祀礼毕,武宗没有回宫举行例行的庆成礼,反而带领随从直奔南海子打猎。群臣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挥洒自由。三月,他骑马出北安门,微行至顺天府大街尽情游乐,直至深夜才返回宫中。到了八月,他几乎将巡游当作儿戏,当他察觉群臣对其束手无策时,胆子更大,声称要前往北边重镇宣府巡幸。 七月,武宗的北巡消息传出,巡视居庸关诸关的御史张钦便立即上疏劝谏,言辞尖锐且直击要害:比者人言纷纷,谓车驾欲度居庸,远游边塞,臣度陛下非漫游,盖欲亲征北寇也。不知北寇猖獗,但可遣将阻征,岂宜亲劳万乘!英宗不听大臣言,六师远征,遂成己已之变。且匹夫犹不自轻,陛下奈何以宗庙社稷身蹈不测之险……臣窃危之! 武宗对此置若罔闻,朝中群臣纷纷劝谏亦未奏效。张钦再次上疏,明确指出远行三大不可:一为人心动摇、粮饷浩繁;二为远涉险阻,两宫挂念;三为蒙古势盛,难以争锋。他恳切表示:臣职居言路,奉诏巡关,分当效死,不敢爱死以负陛下!武宗依旧不予理会。 八月初,武宗微服至昌平,大学士梁储、蒋冕、毛纪等紧追至沙河,再度疏请回宫,仍无动于衷。几日后,武宗抵达居庸关,意欲越关北巡。张钦眼见事态严重,果断命令守关军官孙玺闭关,并将钥匙亲自收藏。镇守宦官刘嵩试图开关朝谒武宗,张钦厉声喝止:车驾将出关,是我与君今日死生之会也。关不开,车驾不得出。违天子命,当死;开关,车驾得出,天下事不可知,万一有如土木,我与君亦死。宁坐不开关死,死且不朽。刘嵩闻言不敢擅动。 不久,武宗派人召孙玺,孙玺坚守职责道:御史在,臣不敢擅离职守。随后召刘嵩,刘嵩虽称自己是天子家奴,但仍不敢违抗张钦。张钦一手握敕印,一手握剑,坐于关门下,厉声喝道:敢言开关者,斩!吓得刘嵩连退数步。 当夜,张钦再次上疏,而武宗的使者已再度前来,张钦怒不可遏,拔剑喝退。武宗闻讯大怒,吩咐钱宁速捕御史。此时,梁储等大学士赶至行在,再度联名上疏,礼部尚书毛澄及京城勋贵的劝谏疏也同时送到。武宗畏事不妙,只得怏怏回京。 二十余日后,张钦前往白羊口巡视,武宗再度出德胜门,夜宿民舍,白天疾驰至居庸关。每次临近居庸关,武宗仍心有余悸,多次询问:御史在哪儿?得知张钦已到白羊口巡视,他便迫不及待地率人疾驰越关。张钦得知武宗又微服至居庸关,急忙追赶,但已来不及上疏劝阻。武宗为不扫兴,出关后便留所宠宦官谷大用守关,严令不得放人,奏疏自然无法递达。张钦无奈,只能西望痛哭,心中愤恨交加。由于张钦闭关力阻,声名很快传遍京城,人们视他为英雄。次年,武宗自宣府回京,经过居庸关时得意地笑道:前御史阻我,我今已归矣!虽心存怨恨,但并未惩罚张钦。到了嘉庆年间,张钦曾任汉中知府,最终官至工部左侍郎,可见忠直之名历久弥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