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王阳明,总绕不过一个奇字。有人说,咱们华夏历史上能称得上圣人的,统共就两个半——孔子算一个,王阳明算一个,剩下那半个,是曾国藩。圣人这顶帽子,不是谁都能戴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哪一样不得拿捏得死死的?差的半分,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王阳明这一辈子,最出名的一件事,叫龙场悟道。那时候他被人追杀,一路逃到贵州龙场,那地方穷得叮当响,瘴气重,日子苦。更惨的是,身边跟着的朋友一个个病死,他也病得厉害,心里头又怕又凉。到了这个份上,人反倒豁出去了——他给自己弄了一口棺材,晚上就躺进去。躺好了,等死。
可天偏偏不让他死。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风雨大作,电闪雷鸣,跟当年他出生时的动静一个样。就在一道惊雷劈下来的当口,王阳明猛地从棺材里坐起来,眼睛一亮,整个人通了。这一坐,坐出了龙场悟道,也坐出了后来那句心即理,心外无物。 《年谱》里写得很清楚,他在半夜忽然明白了格物致知的真谛,好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一样,激动得又叫又跳,把旁边伺候的人都吓坏了。悟道这事,有人靠一天天磨,慢慢磨出来;王阳明倒好,一道雷下来,哗啦一下子全亮了。像什么呢?像憋了一整夜的云层,终于被闪电撕开口子,大雨倾盆,万物一新。 从此以后,王阳明的心里装下了整个天理。他不怕了,也不愁了。万事万物的道理都在自己心里,外头还能有什么让你慌的?所以临终前,他只留了一句话:我心光明,亦复何言?八个字,干干净净。一个人活到这份上,死到这份上,是真痛快。 可你别光以为他是个坐在那里想道理的书生。王阳明的身份多得吓人:思想家、哲学家、军事家、教育家、书法家,还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当过刑部主事、庐陵知县、右佥都御史、南赣巡抚、两广总督,晚年做到南京兵部尚书。死后朝廷给谥号文成。这么一看,简直不像人了,像神仙下凡。 但这位神仙小时候,其实跟我们隔壁的熊孩子没什么两样。他贪玩,尤其是迷下象棋,一坐下去就不撒手,正经功课全忘干净。有一回,他娘实在气不过,一把抓起棋子,全扔进了河里。 搁别的小孩,可能哭两声就完了。王阳明不。他哭是真哭,委屈得不行,但他一边哭,一边干了一件让全家人哭笑不得的事——他写了一首《哭象棋诗》,一共五十六个字,句句都在替那些掉进河里的棋子喊冤。后来这首诗流传了五百多年,每回读起来都让人忍不住乐: 象棋在手乐悠悠,苦被严亲一旦丟。 兵卒坠河皆不救,将军溺水一齐休。 马行千里随波去,士入三川逐浪流。 炮响一声天地震,象若心头为人揪。 诗一开头,就是一个乐字对上一个苦字。先前玩得正美,转眼棋子全没了,这落差,放在谁身上不好受?把自己娘叫严亲,又敬又怕又怨,这一笔真是又好笑又心酸。 后面三联,写得更有意思。兵和卒掉水里,没人去拉;将军溺水,这盘棋彻底完蛋了。马跑得快,可再快也跑不过河水;士本来护在帅身边,这回跟着波浪一块儿走了。炮一进水,轰然一声,感觉天地都震了震,最揪心的还是那个象——象棋里的象字,恰好跟心挤在一块,成了个揪字,读起来都替他疼得上。 你说这首诗多高级吗?谈不上。可偏偏每一句都抓住了棋子的性格。兵就是冲在最前面送死的,将军一倒大势已去,马撒开腿跑得最远,士忠忠心心跟着主走,炮一响就惊天动地,象又笨重又让人牵挂。小孩子观察力强到这种地步,怪不得后来能开宗立派。估计当年那个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娃娃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为棋盘掉眼泪写下的几句打油诗,能让五百年后的人在手机屏幕前笑得前仰后合。这可能就是童心的魔力——你把心掏出来了,哪怕字句糙点,也挡不住那股真诚往人心里钻。 如今再想想王阳明那句此心具足,不假外求,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一个小孩哭着为棋子写诗,用的是真心;一个大人躺在棺材里听雷声,信的也是真心。人生好多事,绕来绕去,最后不都是这颗心在说话吗。你小时候有没有干过什么傻事,现在想起来又好笑又怀念的?别藏着,说出来,咱们一块儿乐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