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乡下小庙,平日清净,香客三三两两。那天一早,庙门口来了几辆不起眼的车子,车门一开,下来的却是穿制服的警察。香客们手里的香还没点着,僧人们也刚做完早课,眼瞅着这群人直直冲进住持的禅房,谁都没来得及反应。
大家都蒙了。住持犯事了?僧人们提着僧袍跟过去,想看个究竟。可屋里的景象让人倒吸一口凉气:一捆捆现钞散乱堆着,那件平日里披在住持身上的袈裟,鼓鼓囊囊,拉开拉链,里面竟塞满了百元大钞,粗粗一看,将近七十万。钱还在这,人却没了。房顶上破了个大洞,瓦片碎了一地——这住持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爬房顶跑了,连钱都没来得及带走。 警察把整座寺庙翻了个底朝天,人早没了影。直到警方亮出一张红桃五扑克牌通缉令,僧人们这才知道,那个每天和他们一起诵经、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得道高僧,法号开勇,俗名力天佑,竟然是个背了十六条年命案的逃犯。 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这话是劝人放下心里的恶,不是让杀人犯换个身份继续装善人。手里沾了血,哪怕披上袈裟,法律也不会放过你。警察始终没忘记这桩案子,该来的那天,终究要来的。 故事得回到2002年。广州番禺区市桥街的一间出租屋里,房东卢某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房里。警方查了租房合同,很快锁定四个租客:力天佑、他的女友翁某,还有两个工友胡某和耿某。没过多久,翁某、胡某、耿某都被抓了,唯独力天佑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了踪影。 力天佑这个人,1977年出生在江苏宿迁宿城区。家里条件不好,他又打小不爱读书,调皮捣蛋,好吃懒做,三天两头跟人打架。他爸脾气暴,打起来也不留情,可越打这小子越不服管。好不容易混到初中,力天佑实在读不下去,干脆辍了学,跑到广州番禺打工。 可他哪里是能吃苦的料?换了一家又一家的厂,每回干不了几个月就跑,嫌工资少,嫌活太脏太累。他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没文化,没技术,还挑三拣四。哪个老板能容这样的员工?所以不是他炒老板,就是老板炒他。一晃过了十年,他还是个穷光蛋。 2001年,他百无聊赖地在广州夜场里混日子,认识了一个姓翁的女子。这女子也懒,也爱贪玩,两人臭味相投,没多久就住到了一起。刚开始以为两个人合租能省点钱,结果花销反而更大,日子照样紧巴巴。为了分摊房租,力天佑又拉了两个工友胡某、耿某一起合租。四个人挤在一套两居室里,可就算这么省,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四个懒虫天天做梦发财,却谁也不肯出去好好挣钱。转眼到了2002年元旦,翁某看中一件衣服,非要力天佑给她买。力天佑翻遍了口袋,连张整钱都摸不出来。翁某又气又失望,眼珠一转,给他出了个主意:玩仙人跳,抢房东的钱。 房东卢某是个中年男人,平时看翁某长得有几分姿色,总找借口搭话。翁某说,只要她打电话把房东叫来,说热水器坏了,请他帮忙修,房东一准儿来。等他一进屋,藏在房间里的力天佑他们就能冲出来讹一笔。力天佑一听,觉得这办法好,又拉上胡某和耿某。四个人商量了一通,美滋滋地等着发笔横财。 那天晚上,翁某给卢某打了电话。卢某果然猴急,没几分钟就赶到出租屋。翁某领着他朝卫生间走,进了门,卢某正要动手动脚,力天佑和胡某、耿某从衣柜里冲出来,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谁知道卢某也不是吃素的,挣扎得厉害,脑袋往衣柜上一通乱撞,想弄出动静让人听见。三人慌了,合力把他按在地上,朝着头一阵猛踢。卢某很快就没了声息。 四个人从卢某身上摸出两台手机和一个钱包,钱包里几千块钱。力天佑给了耿某一台手机,又给了胡某一千块,剩下的全自己留着。分完脏,才发现房东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伸手一探,鼻息全无——死了。这下四个都吓傻了。本来只想敲诈点钱,没想过要命,可事已经闯下了。 换了别人,也许还会想到去自首。可力天佑脑子里只有跑。他把三个人打发走,自己一个人溜了,连翁某都没告诉去向。翁某那会儿也吓得六神无主,哪还顾得上问这些。几天后,卢某的家人找不到他,报了警,警察才在出租屋里发现了尸体。顺着租房合同,翁某、耿某、胡某先后落网,一个判了无期,两个判了死缓。只有力天佑,像条泥鳅一样滑掉了。他先逃到相对偏僻的韶关,又觉得不保险,跑到云南。那几年还没实行实名制,他买东西都用现金,住小旅馆也不用登记,居然就这么躲了过去。可他不敢用真身份证,不敢找正经工作,更不敢跟任何人联系。白天躲着人走,晚上听见警笛声就浑身发抖,整宿整宿睡不着。抢来的钱很快花光,从此过上了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他又悄悄潜回了江苏老家。可老家也待得不安生。他哪儿偏往哪儿钻,看见穿制服的就绕道,听见警车响就冒冷汗。就在他快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云游和尚从他面前经过。和尚披着袈裟,走村串户,有人供奉吃喝,没人盘问底细。力天佑一琢磨:这倒是个藏身的好办法,不如也去当和尚。 他找了一处偏僻的寺庙,半夜躺在门口装睡。第二天一早,寺门打开,和尚们看见地上躺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起了恻隐之心,把他领进去吃了一顿饱饭。在方丈面前,力天佑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厌倦红尘,想皈依佛门。老和尚心软,留下了他。庙小,加上他总共三个僧人,平时也就做些杂活。力天佑憋着一股劲,学打坐、学诵经,表现得老老实实。几个月后,方丈信了他,给他剃了度。力天佑摇身一变,成了和尚。 可他又怕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露馅,便向方丈提出外出云游。方丈应了。从此,力天佑走遍乡野村落,替人做超度法事,混口饭吃。他脑子不笨,还不知跟谁学了针灸推拿,慢慢有了点名气。就这么躲躲藏藏过了近十年,居然没人发现他的身份。 到了2011年,他辗转到了河北。因为不敢用真身份证,他没法办戒牒——那是僧人的正式身份凭证。没有戒牒,就只能当个挂单的野和尚,不能光明正大地在寺庙里住。他那时已经有了些信众,便编了个谎,托人帮他办了一张姓杨的假身份证。凭着这张假证,他又跑到河南一座寺庙,正式受了戒,法号开勇。 有了戒牒,总算洗白了。2014年,力天佑回到老家宿迁,选了个泗阳县乡下的偏僻小庙落脚。他琢磨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警方肯定觉得他不会回老家,他偏要回去。当然,他没敢回真正出生的宿城区,选的是邻县泗阳。刚到庙里,他又靠那手针灸推拿赢得了信众的好感,连前任住持也夸他能干。前任住持圆寂后,力天佑顺理成章地接任了住持。 庙小,可他名声越来越大。香火钱越收越多,甚至有传言说有人一捐就是上百万。力天佑成了寺庙的金字招牌,走到哪儿都被人尊称开勇法师。只是大家发现,这位法师有个怪毛病:拍照时永远只露侧脸,谁劝也不肯正对镜头。他自己解释说,是潜心礼佛,不执着于皮相。大家听了,也就信了。 他还有条规矩,让僧人们一见到广东来的香客就要立马告诉他。谁问为什么,他就说那些人可能是坏人,要防着点。僧人们虽然觉得奇怪,可谁又会把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住持,跟杀人犯联系起来呢? 可天网恢恢,到底是疏而不漏。2016年9月,一位广东番禺的香客来到这座寺庙,远远看到住持的侧脸,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当年扑克牌通缉令上的红桃五吗?他不敢声张,回到广东后,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警方。警方通过大数据比对,确认这位开勇法师就是潜逃了十六年的力天佑。 于是,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警察赶到泗阳,扑了个空。力天佑从房顶跑了,还哄骗了一名女信徒,取出了150万现金,开车逃到沭阳县洋河镇。他用27万买下一栋偏僻的二层小楼,又花24万买了辆奥迪,躲在里面深居简出,以为能继续换个身份藏下去。 可他错了。2017年12月29日,警方再一次锁定了他的位置。这一次,他没能再跑掉。警察在他屋里搜出60万现金。2018年1月1日,力天佑被押回广州。十六年,那桩命案的账,终于要算了。最终,力天佑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其实回头看,力天佑能逃这么多年,靠的无非是运气和伪装。可他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罪恶就像影子,哪怕你躲进佛门深处,阳光一照,它还是会在你脚下显现。那些被他骗过的香客,也许永远都想不明白:一个整天念着阿弥陀佛的住持,手上怎么会沾着鲜血?但天理昭昭,法律不会因为你换了衣衫、改了名号,就放过你。这世上的路,逃到哪儿都是尽头;只有回头,才是岸。可惜他明白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