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一件事说在前头:这里面真一半是《三国志》和裴松之注里的史料,一半是《三国演义》的戏。
先说唯一一条算得上史料的。
裴松之给《三国志》作注,引了《云别传》一段:
赵云“与夏侯惇战于博望,生获夏侯兰。兰是云乡里人,少小相知,云白先主活之,荐兰明于法律,以为军正”。
这事是真的:赵云在博望坡之战里活捉了老乡夏侯兰,没把他留在自己手下当亲信,反而推荐给刘备去做军正,也就是军中执法官。赵云、夏侯兰都是常山真定人,就是今天河北正定一带。
那么夏侯兰跟夏侯惇是不是亲戚?
这点史书没写,我也没法替它编。夏侯惇是沛国谯县人,今天安徽亳州,跟正定隔着上千里。就算往上追都是夏侯婴的后代,到东汉末年也早出了五服,八竿子打不着。
所以,“同乡赵云手下留情”是有据可查的,“两个夏侯是本家”则纯属联想,这两件事分量不一样,不能混着说。
接下来就基本进入《演义》的地盘了。
《三国演义》里,夏侯兰没那么好命,被张飞一枪挑下马;张飞在汉中劫粮,把喝高了的许褚一矛戳中肩膀。这些都是小说情节,正史里压根没有这两场单挑。
但小说自有小说的逻辑。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张飞对许褚确实是留了手的:许褚就算不喝酒也打不过张飞,真要往死里打,押粮的曹兵根本来不及救人。
讲个题外话,顺手把官职捋一捋,因为这块特别容易乱。
汉末武职大致是校尉、中郎将、裨将军、偏将军这么往上排。关羽降曹时受封偏将军,斩颜良之后封的是汉寿亭侯。注意,他斩颜良得的是爵位,不是又升了一级偏将军,这点原说法里有点含糊。
张辽降曹是中郎将、关内侯,后迁裨将军。许褚早期不过校尉,一直到潼关之战后才做武卫中郎将。张飞那会儿是中郎将,跟校尉许褚差着一截,但也没差到天上地下。
《华阳国志》说关羽、张飞当时“皆中郎将”,可作参照。
官职这东西看着枯燥,但它能帮我们判断这些人在曹营时的相对位置。有时候,比单挑回合数更说明问题。
扯远了,绕回来。
让“放水”这个话题沾点历史依据的,是张飞那门亲事。
裴注引《魏略》记了一件事:建安五年前后,夏侯渊有个侄女,十三四岁出城打柴,被张飞撞见娶了回去。这个夏侯氏后来给张飞生的女儿,先后做了后主刘禅的皇后。
也就是说,张飞跟夏侯渊是实打实的姻亲。
等到曹刘彻底翻脸,张飞在战场上碰见夏侯渊、夏侯惇,要说一点情面不讲,也不太合常理。毕竟,那是他媳妇的叔伯。
说到这儿,我得插一句自己的小感受。
我以前一直觉得三国是泾渭分明的三大阵营,你死我活。后来才发现,这些大人物私底下盘根错节,姻亲、同乡、旧识到处都是。
刘备娶了孙权的妹妹;曹操的侄女嫁给孙权的弟弟孙匡,孙贲的女儿又嫁给曹操的儿子曹彰。三巨头本身就拐着弯沾亲,手下大将在“敌营”有几个朋友,实在算不上稀奇。
这个发现当时还挺让我意外的,跟课本上那种黑白分明的印象差太多了。
回到关羽身上。
前年去襄阳,特意到樊城一带走了走。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就在这附近。站在汉水边上,我还在想:这么个让曹操动过迁都念头的狠人,小说里偏偏给他安排了一堆“刀下留情”的戏。
《演义》里,关羽跟夏侯惇、徐晃、张辽几位都打过照面。
关羽和徐晃是河东郡的小同乡,一个解县,一个杨县,相距二百里;跟张辽则是过命的交情。照小说写的,关羽过五关斩六将一路杀得性起,夏侯惇追上来还出言不逊,换个人早被青龙偃月刀劈了,可关羽偏偏没在十回合里取他性命。
小说给的理由,是念旧,是给曹操面子。这套解释,在小说框架里是自洽的。
也有人不这么看。
有读者觉得,“放水”这个说法是过度解读:单挑没分出胜负,可能就是两人武力本来接近,或者罗贯中为了情节需要不让谁死,跟念不念旧情没多大关系。
把每一场没杀死对方的单挑都说成“手下留情”,有点一厢情愿。
这个反驳我觉得有道理。小说里很多平手,作者的考量是叙事节奏,未必是人物在“留手”。这一点上,我们读者太容易把自己想要的逻辑硬安到人物身上。
不过,要说全是巧合,也不至于。
夏侯惇“拔矢啖睛”那个情节虽是小说夸张(正史里夏侯惇是中箭瞎了一只眼,没吃眼珠这么生猛),但他独眼的形象本身就带着悲壮。关羽对着这么个对手,刀上的力道松三分,在小说的人物逻辑里说得通。
下死手不留情的,反倒是马超和黄忠那种:马超跟曹操有灭门之仇;黄忠在曹营被当成个不入流的降将,没什么人情可念,打起来自然没顾忌。
绕回最初那个排列。
赵云活夏侯兰,是史书写明的大义;张飞不杀两位“丈人行”,底子里有《魏略》那门姻亲撑着;关羽对四位曹营熟人放水,则基本是《演义》在人物塑造上的处理。
三件事的真实程度递减,可它们想讲的那点东西是相通的:打仗的人也是人,身后牵着同乡、亲戚、旧交这一堆关系,刀真要落下去,多少会犹豫一下。
综合来看,我个人觉得这个题目好玩,恰恰在于它提醒人别把三国名将当成只会砍人的机器。
史料里那个推荐老乡去当执法官的赵云,那个把打柴姑娘娶回家、后来还成了皇帝丈母娘一家的张飞,比小说里一招制敌的画面要鲜活得多。
演义负责热闹,史料负责把热闹背后那点人味儿补回来,两边凑齐了,这段历史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