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起来挺有意思。曾国藩死后拿的是"文正"谥号,清朝两百多年才给出去八个,含金量比林则徐的"文忠"还高一级。
官方定论:千古完人,中兴名臣。但民间怎么叫他?"曾剃头"。南京的父母吓唬哭闹的孩子,用的就是这个名字。
林则徐呢,新疆老百姓自发把他修的渠叫"林公渠",叫了一两百年。同是大清的顶级忠臣,凭什么差别这么大?
先说林则徐是怎么把这个口碑攒出来的。
1823年,江苏发大水,三十多个州县泡在水里,地里庄稼全完了。地方政府的反应是什么?照样催税,还准备派兵弹压闹事的灾民。
时任江苏按察使林则徐坐不住了,一个人坐船下去,到灾区现场挨个跑,禁止粮商囤积压价,劝有钱人出粮赈灾,还上书请求朝廷缓征赋税。
道光帝不高兴,觉得他在博取名声。林则徐怎么回的?他在奏折里写,多给百姓宽一分,就是给国家多留一分元气。
这句话搁今天读,依然有劲。他不是在跟皇帝对着干,他是在说一个最基本的逻辑:民都饿死了,你收谁的税?顶住了,灾情平了,百姓叫他"林青天"。
后来做江苏巡抚,他又折腾水利,浏河、白茆河、宝山海塘,一个接一个地修,自己还带头捐钱。不是摆样子,是真的把官府的钱、乡绅的钱、自己的钱凑一块儿往工程上砸。
再往后是虎门销烟,这个大家都知道,两万多箱鸦片,拉到海滩上整整烧了二十多天。他留下一句话,"若鸦片一日不绝,本大臣一日不回",说到做到。
然后就是被贬。道光帝扛不住英国人的压力,把他发配到新疆伊犁。换别人,心灰意冷是正常的。林则徐到了伊犁,发现当地旱情严重,水利设施几乎没有,他……又开始修渠。
这条渠开凿难度极大,悬崖边上挖,河床里打桩,动用的劳工数量,据记载超过五十万人次。渠修好了,当地百姓把它叫"林公渠",把他推广的坎儿井叫"林公井",一直叫到今天。
1850年,65岁、一身病的林则徐接到命令,去广西镇压太平天国。他没推辞,出发了,走到广东普宁,病倒,死了。
就这么走的,没来得及到广西。历史给他留了个干净的结局——他这辈子,对外硬扛,对内修渠赈灾,从来没对着自己的同胞动过刀。
再说曾国藩,他的口碑是怎么烂掉的。
先要理解湘军是一支什么性质的军队。清廷当时穷,国库给曾国藩的军饷是零,一两都没有。湘军靠厘金、靠捐输、靠各种临时摊派艰难维持,欠饷是常态,拖上大半年都不稀奇。这支军队的士兵效忠的不是朝廷,是曾国藩这个人。
这个底子,注定了后来的事情不可避免。
湘军从一开始就嗜杀。曾国藩在长沙设审案局,对乱民不分青红皂白,抓来就杀,一百天杀了两百多人,"曾剃头"这个外号就是从那时候传开的。这还只是个开场。
真正让民间记住他的,是后来三座城的事。
1858年,九江城破,湘军屠了将近两万军民,杀完了,主帅还替他们辩解,说城里"没有好人"。曾国藩不反对,给攻城的将领写信夸奖。
1861年,安庆被打下来。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领兵,城破之后,幕僚赵烈文在日记里写下他亲眼目睹的景象:男人,凡是稍微长了点头发的,全杀;女人,一万多人被掳走。他在日记里叹了口气,说自己从军以来,从没见过这么惨的。曾国藩当天日记写的是什么?"喜慰无量"。
1864年,天京,也就是南京被攻下来。在这之前,曾国荃已经跟下面的兵说好了:破城之后,金银财宝随便拿。
这是因为打了三年,军饷欠了大半年,曾国荃没有钱给他们,只能把整座城市当军饷提前支付出去。
城破那天,赵烈文记录的画面是:街上的尸体,十具里有九具是老人。连两三岁的孩子,也被当作取乐的对象。四十岁以下的女人,一个都没留下,全被带走了。大火烧了七天,太平军自己烧了三成,湘军烧了七成。
战前,南京城里住着超过百万人,战后,活着的不到五万。
曾国藩的奏折是怎么写的?他写"歼灭贼众十余万",把死去的平民全归进"贼"里,当军功上报。
这笔账,南京人记得很清楚。
三十年后,谭嗣同游历南京,当地父老跟他讲,太平军在的时候,大家日子过得下去,盼着官军来解放。没想到湘军一破城,见人就杀,见屋就烧,整个金陵从此就穷下去了,"至今父老言之,犹深愤恨"。
这段话的分量在于,那已经是三十年后了。愤恨没有散。
曾国藩晚年还经历了天津教案,法国领事在天津开枪打死了一个中国人的仆从,中国百姓愤而还击,打死了洋人。结果曾国藩奉命查办,处死了二十名中国人,赔款五十多万两白银,把保护百姓的地方官员充军发配。
他对外是这个态度,对内杀起平民来眼都不眨。
他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做得窝囊,留下一句话:"外惭清议,内疚神明。"知道,但还是这么做了。
所以这里就到了真正值得琢磨的地方。清廷给曾国藩"文正"这个谥号,背后的逻辑是:你帮我稳住了江山,杀了多少百姓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位还在。这是朝堂的标准——忠君,维稳,续命。
林则徐的"文忠",级别上略低,但百姓才不管这些。他们记的是:这个人来了,减税了,修渠了,禁烟了,被流放了还在给我们打井。
民间的秤只称一件事,你心里有没有装着我们。
林则徐的渠,是老百姓起的名字。曾国藩的谥号,是皇帝赐的。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其实已经说清楚了一切——你最后被谁记住,取决于你活着的时候,心里装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