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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及“病菌”二字，公众往往视其为高深莫测的科学名词。然而，若深入审视日常生活，便会发现病菌观念早已渗透进我们的肌理——正是基于对病菌的认知，人类社会逐步确立了饭前洗手、开窗通风、食物密封保存等一系列卫生规范。

从19世纪“病菌致病理论”的提出，到“房屋病”与“白冢”引发的特定阶级恐慌及家庭卫生改革；从细菌学概念的强化与抗结核运动的兴起，再到20世纪公共卫生观念的推广与预防运动的普及，“病菌观念”逐渐演变为大众共知、共守的社会准则。

从美国发起的“病菌理论驱动”系统性公共卫生运动，到其在全球范围内的普及，这一过程漫长而复杂。南希·托马斯所著的《病菌观念与社会：病菌如何影响现代生活》，正是这一历史进程的深度剖析。

病菌、观念与社会：病菌如何影响现代生活

[美]南希·托马斯 著 张英杰 译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2026-03

南希·托马斯（Nancy Tomes）现任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历史系教授，长期致力于研究“大众如何理解身体与疾病”。正如书封所言，“病菌观念远非枯燥的科学发展史，而是一场深刻革命”。

本书并未局限于实验室内的科学发现，而是以社会史的视角，探究了美国人如何开始相信病菌的存在，以及这种认知如何重塑了他们的生活方式。

作者以家庭住房管道系统等微观细节为切入点，将阶级、性别、种族与族群差异融入叙述，通过易懂的故事串联起19世纪70年代至20世纪20年代的历史进程。全书顺应病菌观念的演变，分为兴起、实践与衰落三个阶段。

19世纪70年代，在路易·巴斯德和罗伯特·科赫的实验成果影响下，病菌观念与旧有卫生学结合，开启了第一代疾病预防策略。然而，受限于时代局限与公众对实验主义的不信任，病菌观念尚未获得广泛认同。

法国微生物学家路易·巴斯德于1862年发明巴氏灭菌法

直至19世纪90年代，随着科赫实验证据的确立，病菌理论成为公认的科学真理，“细菌学”兴起，引发了公众对微生物传播媒介的新思考。抗结核运动与家庭科学运动的开展，促使严格的日常行为准则形成，病菌观念在美国得到广泛传播。

进入20世纪，美国人的抗菌意识进一步强化，催生了追求简约美学的新型生活方式。广告营销、产品制造与公共卫生改革均围绕“病菌观念”展开，遵循该观念成为现代公民的必备素质。

然而，随着两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及“抗生素革命”的胜利，公众的病菌观念逐渐退场，其对现代生活的影响也基本定型。

病菌观念对美国社会的首要影响体现在卫生状况的变革。书中以罗斯福母亲玛莎为例——尽管其房屋收拾得极为整洁，仍患上被视为“污秽疾病”的伤寒。这一案例引发了关于清洁与疾病关系的深刻讨论。

病菌观念的推广，促使美国家庭卫生发生巨变：新型马桶、消毒剂、杀菌器的普及，存水弯在管道上的安装，以及家庭用水净化与食物密封保存的落实，取代了带有阶级象征的旧式房屋设计。虽然这些变化初期多集中于中上层阶级，但其示范效应逐渐波及全社会。

英国外科医生约瑟夫·李斯特创造并推广外科消毒法，被誉为现代消毒之父

在社会公共卫生层面，食品卫生包装的出现、强制性卫生措施的施行、公共水杯的淘汰及基础设施的完善，极大地改善了民众的基本卫生状况。

更为重要的是，病菌观念的作用超越了单纯的卫生层面，深刻影响了美国的政治与经济结构。

在政治与社会关系上，病菌观念经历了一个从加剧分裂到促进融合的过程。

初期，由于病菌多发于非白人贫困移民群体，卫生话语常被用作歧视和排斥的工具，加剧了种族矛盾。然而，随着认知的深入，人们逐渐意识到不同社会群体在疾病传播上的联动性。

正如书中第九章所述，中产阶级消费的衣物与食品，其背后的工厂多雇佣黑人及其他族裔工人。若这些工人的卫生健康状况得不到保障，其生产的产品便可能携带病菌，威胁全体美国民众的安全。

这种基于生存利益的考量，促使公共卫生道德观发生转变——“将不同群体重新融合起来”成为共识，客观上推动了种族不公状况的改善。

美国南部军营，工人用淡盐水漱口预防流感。

在经济领域，病菌带来的恐慌背后也蕴藏着无限商机。企业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心理，借助“抗菌”名义，甚至不惜夸大病菌危害，推出各类消毒剂、杀菌器及“标准牌”商标产品。这种营销策略不仅攫取了巨额利润，也深刻改变了现代商业形态。

综上所述，南希·托马斯的这部著作具有重要的学术参考价值。尽管当下疾病死亡率大幅下降，各类抗菌药物层出不穷，但回观历史，个人防护措施与公众卫生教育依然是预防传染病的首要途径。

日常生活中的卫生习惯，正是历史经验的总结与衍化。病菌不仅影响了现代生活，现代生活也同样干预着病菌的进化模式。通过探究病菌观念的历史起源，了解人与病菌的博弈过程，当代社会方能形成更先进的病菌观念，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风险挑战。

撰文 | 周佳怡 浙江工商大学历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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