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国家图书馆在一场拍卖会上花了几万块钱,买回来一份只剩8页的古代残本。这东西叫《大顺律》,是李自成政权留下的法典。
残本里写着:官员贪污,一律绞死,不得赎罪;百姓偷东西,从砍手改成打板子。
一个在北京只待了42天就被赶跑的"流寇政权",为什么要认认真真起草一部有内在逻辑的成文法律?这个问题,值得我们认真想一想。
很多人对李自成的印象,就是个揭竿而起的农民,打到哪儿算哪儿,今天攻城明天撤退,典型的流寇作风。
但1644年正月初一,他在西安正式称帝,建国号"大顺"之后,接下来发生的事,跟"流寇"这两个字对不上。
先说钱。建国第一件事,铸新钱。第一批"永昌通宝"铸出来,李自成直接否了,理由是"永"字写法跟明朝铜钱太像。重新设计,把"永"字拆成上下两部分,上面是"二",下面是"水",合在一起还是"永",但字形全然不同。
为什么这么改?五行学说——朱明属火,大顺属水,水克火。一枚铜钱的字体,推敲到这个程度,这不是流寇的做派。
再说官制。内阁废掉了,改成"天佑殿",牛金星当大学士,相当于宰相。六部改成六政府,吏政府、户政府、礼政府……名字变了,架构完整,一个都没少。地方上,巡抚改节度使,知县改县令,从上到下换了一套叫法,但行政体系该有的全有。
军队也重新捋了一遍。五营建制,从权将军到哨总,九品十八级的军衔体系,军纪明文规定"马踩了庄稼就斩"。这不是说说而已,是写进规矩里的。
然后是法律。《大顺律》不只有开篇那几句,整体逻辑是:对官员严,对百姓松。贪污绞死,欠债不关人改分期还,偷东西不砍手改打板子。你可以说这套法律不完善,但它有自己的价值取向,不是随便抄明朝律令改个名字。
土地政策落地了吗?落地了。"均田免粮"不只是喊口号,在西北地区真的发了地契,上面写着农民自己的名字。据说当时有农民拿到地契,当场就哭了。
最后是科举。八股文直接废掉,改考散文,开科取士,考题是"天下归人也,莅中国而抚四夷也"——统一天下、抚定四方,这是一个政权在考核它未来的官员。
从正月初一称帝,到二月初二誓师东征,前后不到一百天。货币、官制、军制、法律、土地、科举,六件事全做了。 你很难说这是流寇。
那为什么要走?
不是因为野心膨胀,是因为没粮了。
西安周边的存粮,撑不了多久。大顺军加上家属,百万之众,"均田免粮"的承诺又切断了正常税收来源。不往东打,不拿下华北的粮仓,军队就要断炊。东征不是战略冒进,是被粮食逼出来的生存选择。
但问题在于,进了北京之后,他们没有想清楚下一步怎么办。
其实有一个时刻,历史差点走向另一条路。三月十八日,北京城还没破,李自成派人进城谈判,条件是:割让西北一带封我做王,给一百万两军费,我退守河南,从此替朝廷平内乱、抗清军,但我不进京,也不觐见。
这哪里是要灭明朝?这分明是要割据,不是统一。
崇祯把条件拿去问首辅魏藻德,魏藻德低着头,一声不吭。崇祯反复追问,还是不吭声。崇祯气得把椅子踢翻,摔门进了后宫。第二天,正阳门打开,李自成进了北京。
进了城,问题接踵而来。财政是空的,户部存银根本不够用,"均田免粮"的承诺意味着没法正常收税。怎么办?刘宗敏主持"追赃助饷",专门敲明朝官员的竹杠。
敲着敲着,出了大事。吴三桂的父亲被夹断了几根肋骨,他的爱妾被刘宗敏直接抢走了。吴三桂当时正在进京归降的路上,得到消息,掉头回了山海关。
这一掉头,历史就变了。
吴三桂引清军入关,大顺军仓皇应战。山海关外,大顺军不超过六万人,对面是吴军加清军的联合兵力。战到中途,沙尘暴突然刮起,能见度极低。清军骑兵从南北两路同时杀来,直接把大顺军的阵线拦腰截断,刘宗敏中箭,大顺军全线溃败。
四月底,李自成带着残部回到北京,手里只剩三万来人。在武英殿匆匆举行了一个登基仪式,杀了吴家三十多口人,第二天纵火焚宫,撤离北京。
从进城到离城,42天。
李自成死后,他的侄子李过做了一件事——把大顺政权留下的档案全部带走了。
三千多件文件,谕旨、密报、军令状……用油布包好,藏进湖南深山的石头缝里,盖上土,传了三代人,直到1980年代才重见天日。
李过还亲笔写下了一段反思,大意是:要是先帝晚三年进北京,守住关中,练兵积粮,把均田的根基打稳,天下未必不可图。可惜走得太快,根没扎下去,就倒了。
这不是后人的假设,这是最了解这段历史的当事人,亲口说的遗憾。
更有意思的是,这支残部后来证明了他们的韧性。
李过的养子李来亨,带着残部退进了湖北兴山的深山里。没有关中,没有西安,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山地。他们在那里开垦梯田,种麦种棉,禁止劫掠商人,做盐铁贸易,硬生生在绝境里撑出了一套可以自给自足的战时经济,一守就是二十年。
一支残军,在山里没有任何依托,都能撑二十年。如果是在西安,背靠潼关天险,手握关中粮仓,给三年时间,会是什么结果?
秦、汉、唐,哪个不是从关中发家的?只要守住潼关,东边的军队就得啃这块硬骨头。而当时清军入关,完全依赖吴三桂打开山海关这一条路——若山海关没开,多尔衮绕道蒙古,代价大得多,时间也拖得更长。
三年时间,可以做什么?可以建立真正的税制,替代追赃助饷;可以跟士绅阶层缓和关系,争取他们的配合;可以练出一支正规炮兵,缩小和清军的装备代差。
这些不是空想。茅麓山的事实已经说明,大顺的人,有这个能力。
1664年八月,清军用梅花桩把茅麓山围了个水泄不通,粮食断绝,突围无望。李来亨放火烧了山寨,带着家人走进了火里。
从北京陷落算起,整整二十年。
那8页《大顺律》残本,在山西某个手抄本里睡了三百多年,最后被国家图书馆花几万块钱买了回来。它曾经想管一个天下,最后只剩了这么几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