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去了朝鲜,不是跟团游那种走马观花,是自己报名的四日小团——就十个人,两个导游,一辆旧但擦得发亮的中巴。没想象中那么紧张,也没网上说的“到处都是眼神监视”。过关时查我充电宝,翻我笔记本,但查完那个女工作人员顺手撕了我一包薯片吃,还说“这个咸,比我们食堂的豆酱香”。我没笑出来,但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截。
平壤真干净。不是靠扫地大妈多,是整条街都没垃圾桶,也没小广告,连电线杆都是直的。地铁站里老太太蹲着擦地砖,不是做给谁看,她擦完还用手抹了抹,像在摸自家碗沿。我偷偷拍她手背的皱纹,被导游轻轻碰了下胳膊:“别拍手,拍脸没事。”我没问为什么,后来才懂,脸是允许被看见的“人”,手是干活的“工具”,工具不该上镜。
到新义州那天雨后路滑,牛车慢悠悠从我们车边过去,车夫穿蓝布衫,袖口磨得发白。导游突然关掉扩音器,说“不讲了”。我们没人说话,就看着牛蹄把泥水踢起来,又落下。有个大爷看见我们盯牛车,摆了摆手,不是凶,就是轻轻一晃,像赶苍蝇。他没笑,我们也没笑。
矿泉水在酒店卖15块,本地人买只要两毛。导游小哥工资一个月七百朝币,合人民币不到五十块,他收小费时不看我,把钱叠好塞进裤兜里,手指有点抖。有天晚上我塞给他一包烟,他点了,吸了一口,没说话,烟头在黑里明明灭灭,像在数时间。
最难受的是没网。不是“哎呀没信号”那种,是彻底断掉。手机变成砖,手表变回表,连拍照都得想三秒——拍什么?拍什么都没用,带不走,传不出,存不下。在平壤地铁里,我第一次看到二十个人坐着不动、不刷手机、不打瞌睡,就安静看着对面玻璃里的自己。我反而坐不住,掏兜摸手机,摸了个空。
回来后我删了所有旅行照片。不是不好看,是它们像假的。就像我记不清导游姓什么,但记得他数烟头的样子,记得牛车轮子陷进泥里那一声闷响,记得平壤电梯门关上时,我影子被拉得很长、很薄,薄得不像我。
那趟旅行没让我更懂朝鲜,倒是让我看清自己——原来我连三分钟不碰手机,都会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