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1642年)正月,长期面临南北两线作战、内外交困的局面,大明朝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军事危机之中。与此同时,关外的清军也陷入了战略瓶颈。虽然松锦战役的胜利让他们暂时稳定了局势,但依旧未能取得进一步突破。 在这种情形下,暂时的议和成为了一个值得考虑的选择。兵部尚书陈新甲认为,南北交困,唯有通过谈判才能解救大明于困境之中。实际上,议和的想法早已在不少官员心中悄然滋生,只是他们不敢公开言说。崇祯十四年底,明朝宁前道副使石凤台悄悄通过私人渠道与清军将领接触,了解到清方也有议和的意图,甚至清方还明确表示此吾国素志也。
明朝的兵部尚书陈新甲得知此事后,便派人暗示石凤台,将这一意图奏报崇祯帝。然而,崇祯帝得知后怒不可遏,认为石凤台的行为以私遣辱国,于是下令将石凤台逮捕并投入刑部监狱。崇祯皇帝是个极度注重面子的人,他将议和视为投降的象征,尤其是因为关外的清朝与女真金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将大明朝看作是宋朝的翻版,心中充满了对辱国与城下之盟的敏感与排斥。 面对崇祯帝强烈的反应,大臣们深知皇帝面子不可触碰,因此即便有些人私下赞同议和,也不敢公开提及。此时,如果有人提出攘外必先安内之类的主张,便会被视为汉奸,轻则入狱,重则丧命。即便石凤台被囚禁,陈新甲的议和计划依然没有停止。朝中的一些高层官员,尤其是大学士谢升,也认为形势已经非常严峻,甚至在私下与同僚们谈论,见疆事大坏,他表示我力竭矣,款建虏以剿寇,凤台言良是,意思是他也力不从心,认为通过议和才能勉强化解局面。 然而,身处刚愎自用、虚荣心极重的崇祯皇帝治下,大臣们只能通过巧妙的方式表露议和的意图。谢升与陈新甲商定,在适当时机含蓄地将议和之意转达给崇祯帝,并且约定用一种委婉的说法,称两城久困,兵不足援,非用间不可,即将议和巧妙包装为派间谍。在当时的大明,臣子们真的不容易! 为了满足崇祯皇帝的虚荣心,一切都变得相对好谈。崇祯帝听后表情有所缓和,开始显得有些犹豫,心中不禁发问:城围且半载,一耗不达,何间之乘?虽然他内心尚存疑虑,但在一次内阁会议上,谢升提出:彼果许款,款亦可恃。这一番话似乎打消了崇祯帝的顾虑,他终于决定试探性地走上议和之路,但心中依旧存在隐隐的不安。于是,陈新甲成为了崇祯帝与清朝议和的主要牵线人,令新甲密图之。 在这种情况下,陈新甲推荐了马绍愉作为使者,并授予他方郎中的职务,赐予二品服,前往与清朝议和。尽管崇祯帝已经同意议和,但依然严格保密,外廷并未知晓,只有内阁少数几人知情。崇祯帝依旧坚守着天朝皇帝的威严,外界仍然看到的是一个强大大明的形象。 马绍愉带领的使团于崇祯十五年正月初七出发,向宁远进发,与清朝的将领取得联系。清军将领对这突如其来的明朝使者持怀疑态度,要求看到崇祯皇帝的正式敕书作为凭证。马绍愉只得急忙向朝廷请求,兵部将皇帝的指令报告给他。由于此事极为机密,崇祯帝下令手诏往返者数十,皆戒以勿泄。这一系列操作显示出他对于议和的矛盾心态:明知必须停止内外两线作战,避免局势更加恶化,但又无法低下高贵的头颅。 最终,在经过一番反复后,崇祯皇帝于三月中旬,才以谕兵部陈新甲的名义发出了一道敕书。这道敕书并未直接回应清方的要求,而是继续以天朝大国的口气书写,其中提到辽沈有息兵休民之意,表面上表示愿意与清方和解,但依旧隐含着强烈的自尊心。这份敕书实际上充满了虚伪与自负,完全无法掩盖大明朝在战场上的败局。 而清朝的皇太极显然看穿了崇祯皇帝的虚荣心,他准确地指出大明天子执滞不通,自以天之子,鄙视他人。他认为,大明朝不愿认清现实,一直将自己置于高高在上的位置。皇太极明确表示,清朝并不想发动全面战争,愿意和大明修好,但前提是大明要承认清朝的政权合法性,并提出了一系列和平条件。 马绍愉将这些要求如实回奏给了崇祯皇帝,这让他再次陷入了两难的境地。面对内外交困的局势,崇祯帝又该如何选择?继续高高在上的傲慢,还是略微放下尊严与清朝谈判?然而,战局早已无法支撑他继续坚持自尊,锦州、松山等地已然失陷,杏山、塔山也岌岌可危。如果再不议和,明朝的东北防线恐怕就此彻底崩溃。 到了四月中,马绍愉与兵部司务朱济之奉命再次启程,带着更为庞大的使团前往东北,继续与清方商谈。月末,明朝使团终于抵达宁远,清朝的济尔哈朗、多尔衮等将领接到消息后,立即派人迎接。然而,明朝使团向清方递交了崇祯皇帝的敕书后,却引发了皇太极的不满,因为崇祯皇帝依旧拒绝承认清朝的政权地位,继续以天朝皇帝的身份冷眼看待外界。 此时,清朝内部的主战派更是希望皇太极借此时机,迅速统一东北。松山、锦州的胜利,再加上杏山、塔山的即将陷落,明朝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即使没有议和,清军完全有可能乘胜追击,一举消灭大明的北方防线。但从政治角度出发,皇太极也并不急于全力进攻,继续与明朝保持某种程度的虚与委蛇,同样有助于稳定内部局势。 终于,在马绍愉返回北京之前,皇太极送给崇祯皇帝一封长信,提出了自己的和平条件。信中,他首先自我标榜为和平使者,表示每入尔境,辄克城陷阵,但依然愿意通过和平手段解决冲突,特别是愿意与大明建立对等的国与国关系。信中还提出了一些具体要求,如划定边界、互市等。这些条件本是可以接受的,但由于明朝高层的政治顾虑,最终错失了与清朝修好的机会。然而,议和的消息最终泄露,谢升甚至在背后批评崇祯皇帝人主以不用聪明为高,上太用聪明,致天下坏尽。言外之意,就是崇祯皇帝过于刚愎自用,反而加速了国家的灭亡。 由于议和事宜的泄密,谢升也未能逃脱责任,他被免去官职。而随着更多的言官指责议和之事,崇祯皇帝终于忍不住下令,让陈新甲承担责任。陈新甲始终认为自己没有错,因为一切都是在皇帝的指示下进行的,他不但不引罪,反而认为自己有功。然而,崇祯帝怎么能容忍一个臣子如此自诩?经过一番政治斗争后,陈新甲最终被迫受到了惩罚,于崇祯十五年九月二十二日被弃于西市。 在这个为了面子不顾国家利益的皇帝治下,陈新甲的牺牲几乎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