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谈谈物质文明方面。 最近晚上在看孩子的时候,闲得无聊,我随手翻开了《福尔摩斯探案集》,一边听故事,一边感受那种久远的伦敦气息。这本书讲述的案件发生在1875年至1907年间,正值英国殖民帝国的巅峰时期。故事通过缜密的细节,将当时英国社会的方方面面展现得淋漓尽致,写实程度令人惊叹。
在很多国人的印象中,那时的英国似乎是文明、自由、富足、先进的代名词。然而,读书的过程中,我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彼时,伦敦的街头主要交通工具依然是马车,街上马粪随处可见,臭气熏天。李·杰克逊在《肮脏的老伦敦》中生动描绘道:基本上伦敦街道是由马粪铺成的。成千上万的马匹在城市中劳作,这对街道环境造成了不可避免的污染。不幸的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们并未找到有效的清理办法。 伦敦街头流浪儿童比比皆是。福尔摩斯的少年侦探团正是从这些衣衫褴褛的孩子中挑选的。华生初次见到这些孩子时,笔下写道:我从未见过如此衣衫褴褛的孩子。书中描写的有钱人,多数并非知识分子或技术人员,而是世袭的伯爵、侯爵、勋爵们,拥有华丽的庄园和十几个仆人。相比之下,福尔摩斯虽然毕业于剑桥大学,三十多岁时却连房子都租不起,他正是在寻找合租人时结识了华生。 有些记者出身于名校,却因收入微薄不得不另谋生路。书中的歪唇男人,毕业于贝尔法斯特大学,却因月薪不及街头乞讨者而改行成为乞丐,最终反而走向富裕。平民出身的富人,财富多来自海外殖民地的掠夺——有的是剥夺当地土著贵族的财富(如《四签名》),有的则是抢劫其他白人(如《博斯科姆比溪谷秘案》)。在海外殖民地,英国人与土著矛盾激烈,英国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射杀土著,而一旦落入土著手中,必遭残酷折磨(如《驼背人》)。 海上救援的落难者也未能幸免,他们往往被迫交出财产,最终遭到杀害(如《黑彼得》)。伦敦本土的罪案更是层出不穷,抢银行、商业诈骗、盗窃、敲诈贵族,甚至路上拿着活鹅回家的人都可能被混混抢劫(如《蓝宝石案》)。街头穷人居无定所,靠零工糊口,疫病横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室贵族的奢侈挥霍。波西米亚王储为了福尔摩斯偷取一张亲昵照片,一出手就是2000英镑,而当时一名家庭教师的年收入不过60—80英镑。 我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当时的英国医学虽已进入近代阶段,却普遍对晕厥症状的治疗方法是灌白兰地,这在书中屡见不鲜。我不禁怀疑,这真的是所谓文明、富强的象征吗?从普通人的视角来看,那时的伦敦,与老舍《茶馆》中描绘的晚清社会,其实并无本质差异。 不仅《福尔摩斯》,许多文学作品也能反映工业革命后的西方社会真实状态。《麦琪的礼物》《雾都孤儿》《凡卡》,油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都描写了西方普通阶层的艰难生活,其实与东方并无本质差别。即便20世纪,工业革命带来的生产力飞跃,也未能让所有人富足,受益的依旧是少数持有资本与特权的人。清朝灭亡几十年后,中国普通人的生活状况依然未有明显改善,美国摄影师迈登斯二战期间在国统区拍摄的照片,可见一斑。 从精神文明角度看,我对西方文明、先进的说法实在不以为然。西方的民主、自由、博爱,我们几千年前的儒家经典里早就有。仁者爱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不就是西方的虚君体制与人权保障吗?孟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这不就是现代西方的普选理念吗? 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也说明了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国家若能保障失业者温饱,他们才能心无旁骛地关注政策,否则只能为生存奔波。西方之所以能够实施保障措施,根本原因就在于物质基础雄厚。发达国家主要分四类:第一类如澳大利亚、加拿大、新西兰等,土地广阔,人口稀少,自然资源充裕,民众不必特别勤劳也能富裕;第二类是西欧国家,历史上通过殖民、战争积累了巨额资本,战后通过产业分工、科技垄断进一步巩固优势;第三、第四类略去不谈。归根结底,清朝的落后,并非文明落后,而是实务落后——统治者战略决策能力不足,官僚体系腐化,军队战斗力低下。 需要强调的是,这里的落后并非技术层面。自洋务运动起,清军的装备迅速现代化,洋枪洋炮大量引进,江南制造局、金陵机器局、广州机器局纷纷仿制西方先进兵器,甚至在十九世纪末已装备马克沁机枪。然而,甲午战争中,清军仍以30:1的战损比败给日军,这充分说明了指挥与组织的失效,而非技术落后。 从同治到新中国成立,近百年间历经三代领导集团:慈禧集团、袁世凯集团、蒋中正集团。无一例外,这些领导者缺乏雄才大略,改革勇气有限,外交战略短视,对国民缺乏信任,更最关键的是——不会打仗。 拿破仑时代的法国,经济内政一团糟,但拿破仑能打赢仗,夺回黄金,调配资源,给百万贫民就业机会,还能让他们领略欧洲风情。而我们百年间,却未能出现如此人物。加之官僚体系腐败,土地兼并严重,军队混乱,即便拥有先进武器,也无法形成有效战斗力。这,就是近代中国落后的真实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