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之国的形成〈先秦篇〉 [第119节] 作者:温骏轩 上一节我们探讨了燕国的上谷郡。从整体来看,燕国在西北方向的开拓行动,更多地是出于防御的需要。怀延盆地至军都陉这一线,恰恰是游牧民族入侵华北平原最直接的路线。当然,如果时间充裕,且对手相对弱小,燕人也未必不愿意顺着洋河和桑干河拓展疆土。但对于习惯了平原生活的燕人而言,高原地区并没有天然的优势可言。因此,上谷郡以西的区域,自然而然成了山西高原的赵人与蒙古高原游牧民族博弈的主战场。 谈到郡这一概念,在秦人将其正式确立为一级行政单位之前,战国时期诸侯国在边疆设立的郡,本质上是一种军政合一的机构(后来也逐步推广到核心区)。在中央之国北部边境,由于拓展到了农牧分界线,燕国沿燕山设置了塞上五郡,其影响力延续了千年。而在燕山以西,山西高原与蒙古高原交汇之地,赵国同样设置了三处郡级机构,守护其在山西高原的核心区,它们分别是代郡、雁门郡、云中郡,统称为赵国的北三郡。其中,紧邻燕国上谷郡的,便是代郡。
对于代郡,我们并不陌生。在赵武灵王灭代的记载中,代这一地缘概念早已明确,其核心位于蔚县盆地。但无论是古代的代国,还是后来的代郡,其管辖范围远不止蔚县盆地。 从蔚县盆地向北前行,首先进入的是大同盆地的东北角。通常我们理解的盆地,应该是四面环山,中间低洼的圆形地貌。但现实中,很少有盆地如此规整,更多呈现出不规则、条状延伸的形态,大同盆地正是如此,其最明显的突出部分在东北方向,即蔚县盆地北部。这片条状突出区域,目前属于河北省阳原县,因此可以单独称为阳原盆地。所谓阳原盆地与大同盆地之间,并没有明显的山体隔断,只是为了便于理解,将其剥离出来。事实上,大同盆地更准确的名称应是大同—阳原盆地。 北行穿越阳原盆地,接着进入阳高—天镇盆地区。整体上看,阳高—天镇盆地区和阳泉盆地,与大同盆地主体的关系,就像一只手掌伸出的两根手指。由于阳高—天镇盆地区与大同盆地之间有明显山体分隔,使其成为独立的地理单元,对应的县级行政单位是天镇县与阳高县。而其东北方,则是张家口盆地区。 至此,燕国上谷郡以西的地理格局已然清晰。除张家口盆地区外,南北排列的阳高—天镇盆地区、阳泉盆地、蔚县盆地整体呈现一个中文目字形。这一目字形盆地带,正是赵国代郡的核心管辖区。 对军事家而言,每一个相对独立的地理单元都有其战略价值。蔚县盆地是南出飞狐峪、沟通忻定盆地与涞源盆地的跳板;阳原盆地则是连通大同腹地与怀延盆地的关键通道;若从大同腹地沿东北方向直达张家口盆地,再北入蒙古高原,阳高—天镇盆地区便是必经之路。 从地缘关系来看,代郡最初设立的目的,是防范来自华北平原的威胁。掌控此地,即便中山国或燕国占据涞源与怀延盆地,也难以进一步深入。而若赵人想向东推进,代郡更是不可或缺的桥头堡。至于赵人的主要敌人,显然是中山国,因此代郡郡治设在蔚县盆地的代邑(代王城),可谓顺理成章。 然而,在中央之国统一后,蔚县盆地的战略价值有所下降。那时,核心矛盾已转向华夏农耕民族与草原游牧民族的博弈。此时,张家口盆地区北侧的阴山一线,成为争夺焦点。若可行,张家口盆地区北沿应成为华夏族防线的第一道屏障。 在盆地区内部,东部受燕山主脉保护,其防御力显然高于东西部。阴山山脉呈断续状态,可分为狼山、阴山、大青山三部分。东段与山西高原对应,山势杂乱,难以统一命名。这些无序排列的山体,构成西张家口盆地区的北沿。这也是燕国人在占据宣化盆地为主的张家口东端后,未能继续西进的原因。再推进,即被游牧民族与赵人形成三面夹击。 赵国是否占据张家口盆地区西段仍有争议。一种说法认为,赵长城已延至张北县南部,以阴山东脉为游牧民族分界线;另一种保守说法,则认为张家口盆地区与阳高—天镇盆地区之间的山体,为赵国北疆,与明代外长城走向一致,即现今山西与内蒙古边境线。 地理上,缺乏燕山纵深保护,张家口及以西地区易受游牧民族攻击。历代中原王朝在此筑多重防御工事,却难以长期据守。燕山主脉与阴山主体未连通,大同盆地的地缘结构并不稳固。为此,明帝国在恒山山脉沿线修筑内长城,以便大同盆地失守后,可据沂定盆地自守。 由此可见,张家口盆地区西段堪称四战之地,能否稳占,全凭实力对比。赵国强盛时,应能占据西段,毕竟其对游牧民族尚有优势。但即便实力强大,也无意北进蒙古高原。 对赵国人而言,他们当然无法像现代人那样分析等量雨线暖温带农牧分界线,但直观感受足以让他们认知世界。在赵国人眼中,阴山以北的蒙古高原是一片无穷之地,没有边际的未知领域。而通往这片无穷之地的大门——无穷之门,位于今日张家口市与张北县之间,野狐岭横亘其间,既是地理分界线,也是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的第一道博弈前线。无穷之门不仅是赵人防御游牧民族的前沿,也在两千年后成为山西人西出蒙古高原淘金的通道。然而,对农耕民族而言,这片土地是无穷之地;对游牧民族而言,却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宝地——敕勒川便指的就是这一片辽阔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