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美国之前,我其实在心里头预演过很多遍那边的样子,大马路宽得没边,高楼大厦到处都是,满大街都是西装革履的商务精英。可真等我在那儿待了三个月,住在芝加哥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社区里以后,我发现我之前想的那些全都不太对,尤其是那边的人,跟咱们国内的人比起来,那种精气神儿,或者说那种气质,真是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来。
我记得刚到的第二天下午,我打算去离住处大概一公里的一个连锁超市买点生活用品。那天阳光挺好的,我就这么溜溜达达地往那儿走。快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白人老头,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脚上那双运动鞋估计穿了好些年了,边儿都磨掉了一层皮。搁咱们这儿,这样的老头可能就是个刚遛完弯儿准备回家吃晚饭的普通邻居。
可就在我俩距离还有五六米的时候,这老头突然停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然后咧开嘴冲我露出一口白牙,嘿嘿一笑,说了一句:“How's it going?”我当时愣住了,手下意识地往兜里缩,心想这人谁啊,我认识他吗?我也没敢多说话,就僵硬地回了个“Good”,然后低着头赶紧走过去了。
走过去好一段路我还在想,这美国人是不是都有点儿自来熟,或者说他们这种热情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松弛感。咱们在上海或者北京的大马路上走,你要是随便跟路人对个眼儿,大家基本上都是面无表情,甚至会有点警惕地把头扭开。咱们的气质是那种“内敛”的,每个人都好像揣着个心事,急匆匆地奔着某个目的地去。可那老头不一样,他好像就在那儿待着,那天下午那个阳光、那段路,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他有足够的闲工夫去跟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打个招呼,那种自信和坦然,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点儿也不扭捏。
进了超市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我挑了一打鸡蛋、一桶牛奶,还有几根香蕉,去排队结账。我前面排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大妈,推车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各种冷冻披萨和碳酸饮料。
要是换成在国内排这么长的队,后面的我肯定已经开始掏出手机不停地刷,或者时不时地往前张望一下,看看收银员动作快不快。但我发现那天排在我后面的几个人,都在那儿闲聊。有个哥们儿甚至跟收银员聊起了昨晚的球赛,俩人隔着个收银台,手里的活儿慢吞吞的,说得那叫一个起劲。
我当时就在后面站着,看着收银员那慢条斯理的动作,心里其实挺纳闷的。这种慢,不是那种懒散的慢,而是一种他们觉得生活本来就该这么慢的理所当然。他们那儿的人,好像不太懂得什么叫“赶时间”。那个收银员,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边扫码一边还能对着我前面的大妈说:“你这条裙子真漂亮,在哪儿买的?”大妈听了乐得合不拢嘴,俩人又在那儿扯了两句裙子的事儿。
这种气质,我管它叫“钝感”。咱们中国人聪明、勤快,反应快,但也容易焦虑,总觉得得快点把活干完,快点回家,快点挣钱。可美国人那种气质里,有一种很厚实的笨拙感,他们觉得结账的时候聊两句天跟收银本身一样重要。在那一刻,他们不是收银员和顾客的关系,就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在那儿碰上了,得说点什么。
后来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也接触了一些当地职场上的人。我有次去一个合作伙伴的办公室送资料,是个叫大卫的经理。大卫那天穿了一件大格子衬衫,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一点儿也没有我想象中那种“经理”的派头。
我跟他聊了几句业务上的事儿,大卫这人说话直来直去,没那么多弯弯绕。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聊完正事儿,他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一张合影,那是他带儿子去钓鱼的照片。他说这周五他得早点走,因为要去参加他儿子的棒球比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那种理直气壮,让我特别感慨。咱们在职场里,要是想早退或者请个假,哪怕是为了孩子,说话的时候往往也带着点小心翼翼,总觉得有点对不住公司,或者怕老板有看法。咱们的气质里,总带着那么一点点讨好和紧绷。但大卫不觉得,他觉得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这两者之间界限清清楚楚,他不需要为了工作去牺牲那种作为父亲的快乐,而且他表现得非常自然,好像全世界都该支持他去带儿子打球。
我还发现一点,就是美国人无论男女老少,穿衣服特别不讲究。在大街上,你能看到穿着瑜伽裤就出来买咖啡的年轻姑娘,也能看到穿着大短裤衩子、拖着人字拖就进高档商场的壮汉。
有一次我在街角看到一个挺老的老太太,目测得有七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褶皱爬满了脸,可她那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吊带裙,涂了亮闪闪的指甲油,脖子上还挂了一串特别夸张的塑料珠子。她在那儿等红绿灯,虽然背有点儿驼了,但下巴抬得高高的,甚至还跟着手机里的音乐轻微地晃荡。
说真的,那一刻我有点被震住了。这种气质怎么说呢,就是一种“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的劲儿。咱们国内的老人,到了这个岁数,大多是穿得素素净净的,帮着子女带孙子,气质是温和的、奉献的。但那个老太太,她给我的感觉是,她还是那个二十岁的姑娘,她还在享受她自己的美,哪怕这种美在别人眼里可能有点古怪。她那种对生命的热情,一点儿也没有因为变老而萎缩。
回来之后,我跟哥们儿喝酒聊天,我说起这段见闻。哥们儿问我,到底哪种气质好?
我当时端着酒杯想了半天。其实没法说哪种好。咱们中国人的气质里,有一种坚韧和克制,那是为了家庭、为了生存磨炼出来的,咱们走在街上那副紧绷的样子,背后其实都是责任。而美国人那种气质,更多的是一种基于个人主义的释放,他们更关注自己当下的感受,更敢于在陌生人面前展示那种有点儿傻气的乐呵。
我记得回国前最后一晚,我坐在住处的小院子里,隔壁邻居家的几个小伙子正在草坪上玩橄榄球,闹腾得不行。其中一个球滚到了我脚边,一个小伙子跑过来捡,冲我挥了挥手,喊了一句:“Hey, have a good night!”
我也冲他挥了挥手,那一刻,我好像稍微学到了一点他们那种松弛。我没再去想明天还得起早赶飞机,没去想回国后还有多少活儿等着我,我就在那儿坐着,看着那个球,觉得那天晚上的风确实挺凉快的。
这就是我在美国看出来的差别。咱们的人,像是一根拉得很紧的弦,随时准备着弹奏出最响的声音;而他们那儿的人,更像是路边一棵随风晃悠的草,虽然有点儿散漫,但确实长得挺自在。这种气质上的不一样,其实就是生活方式的不一样,没什么对错,但我确实在那儿,看到了另一种活着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