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给夏末君王夏桀身上泼了不少脏水:有施部落有个姑娘叫妺喜,天生丽质,兰香附体,嗅之令人欲罢不能,她是有施部落的一位绝色公主。夏桀闻之欲火攻心,连夜“兵伐有施”,把只有十五岁的妺喜掳进了夏宫。没想到这个妺喜有个怪癖——喜欢听绸缎被撕裂的声音,如一日不闻“帛裂”之声,小则哭闹大到上吊,夏桀被这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拼了命把国库里的绸缎搬出来,命宫女一匹匹撕碎以悦妺喜之耳。要知道夏朝生产力是很低下的,绸缎是贵族的奢侈品,是极其稀罕珍贵之物(三十个奴隶一个月织一匹),这夏桀也算是真正败到家了。
从夏桀对妺喜的做法看,他完全不像一位肩担重任的君王,倒像是一名色欲熏心的纨绔子弟。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妺喜撕帛之癖竟是她报“灭施之恨”和掏空夏朝根基的诡计,一个要他性命的复仇“色谋”。
据《竹书纪年》载,“桀伐岷山氏,岷山氏献二女,曰琬,曰琰,桀爱二女,无子,刻其名于苕华之玉,苕是琬,华是琰,弃元妃于洛,曰妺喜”,也就是说,夏桀得了妺喜姑娘不久,便喜新厌旧了,随即出兵攻打岷山氏部落,掳来琬、琰两位美女,并找出两块质地精良的苕玉,将新欢名字刻在玉上,“苕玉刻琬,华玉刻琰”,与其彻夜欢娱享乐,将妺喜王妃弃之洛水冷宫置之不理。
为讨后宫众女人欢心,夏桀耗巨资筑“高十丈、广三里”倾宫,并“作琼室、立玉门”,如此宏伟的宫殿由于受建筑技术限制,“封顶”之后竟发现整体结构歪斜,完全是个豆腐渣工程。可夏桀并不在乎,赶紧把宫殿命名为“倾宫”,并搜刮天下奇珍异宝进行装饰,“作倾宫瑶台,殚百姓之财”“好酒淫乐,嬖于妇人”,与掳来的各色美女夜夜笙歌,倾一国之力打造享乐的淫宫。
史实真的如此么?
《国语·晋语》载:“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妺喜女焉,妺喜有宠,于是乎与伊尹比而亡夏。”也就是说,妺喜并非夏桀因色伐施、为色而掳,而是有施氏为避免灭族,主动与夏联姻,妺喜是出嫁而非被掳,夏桀对妺喜动的是真感情,“闻裂缯之声而笑,桀为发缯裂之,以顺适其意”(《帝王世纪》)。
夏桀面对内忧外患的朝局,偶尔发“裂缯之声”被史官闻之,成了他荒淫奢靡的关键罪证,“红颜祸水”其实是史家为掩盖真相而进行的虚假叙事。妺喜以身体异香迷惑夏桀、以各种手段掏空夏朝根基、给她贴上“亡国妖姬”标签,是史官为“塑造”夏桀形象而伸出的“脏手”。
夏桀画像
“桀之时,女乐三万人,晨噪于端门,乐闻于三衢”(《管子·轻重甲》),这些看似奢靡的背后,实则是夏桀“以礼乐强化权威”的尝试,早期的乐舞并不只是娱乐,而是一种祭祀与政治的仪式。夏桀继位后欲施展改革内政和强国的抱负,但最终被复杂矛盾和势力裹挟而无果而终,并非他残暴和昏庸之罪。
史官的脏水一瓢瓢地泼,除了对夏桀进行“荒淫”叙事外,还给他贴上了“残暴”的标签。谏臣关龙逢“引黄图而谏”,归劝夏桀如再奢靡,就会丧失民心、夏朝倾覆,结果这位忠卿被夏桀怒而杀之,绑在烧红的铁柱上烤,肉皮“嘶嘶”在九旒殿上冒烟,炸裂和惨叫声回荡在朝堂之上。一个活人竟然像烤肉一样被烤死,也算是“残暴”之极。
把他与“荒淫残暴”深度绑定,这是史官们惯用的叙事框架。随着对史料的深入解读和挖掘,我们终于从史官们的叙事中看出破绽,夏桀“荒淫残暴”的形象叙事,也一点点显露出裂痕。
夏桀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据史料《帝王世纪》记载,“桀有力,能伸钩索铁,抚梁易柱”“材力过人,手搏豺狼,足追四马”,也就是说夏桀不仅长得英俊,还是个“力能扛鼎”的勇武之君。在军事斗争靠刀棍的青铜器时代,君主个人的“蛮力”是部落威慑力的象征,镇压叛乱和管理天下,靠的全是棍棒和武力。
夏桀即位时,夏朝已历四百余年之寿,此时内部矛盾积重难返,诸侯博弈日益激烈,长期农业扩张与部落战争致民力凋敝,东方商族部落的崛起对夏朝构成直接威胁。夏桀即位后决定兵伐有施氏和岷山氏等部落,其目的是遏制商族扩张,为夏朝补充人与物,向西拓展夏朝疆域,可谓是“一箭多雕”之策。
夏朝实行的是部落联盟制,国家形态尚处早期阶段,君王权力不集中,诸侯势力膨胀威胁日炽,他以建倾宫瑶台彰显“天下共主”的权威,试图将权力集于手中,为挽救危机重振夏朝而努力。而史官们笔下的夏桀,却是一位四处强掳美色的无道之君,这是典型的虚假“泼脏水”叙事。
商部族是东方古老部族,早期臣服于夏,是夏朝最早“方国”之一。夏桀即位后感受到来自商部族的强大威胁,于是采取打压政策,“召汤而囚之夏台”。夏台是夏朝监狱,夏桀囚禁汤是为了遏制其扩张势头。最后在伊尹和仲虺策划下,夏桀在笑纳大量珍宝美女后把商汤释放了。这次囚禁事件让商汤坚定了推翻夏桀的决心。
夏桀与商汤是夏商交替时两个最重要人物,两人争霸的背后实则是旧制度崩溃与新制度建立的历史必然、部落联盟制度与国家制度的早期博弈形态。商汤重用伊尹、仲虺贤臣,利用祭祀宣称“有夏多罪,天命殛之”的上天之命,顺“天命”施仁政使天下归心。其实夏王朝历经四百余年统治后,部落联盟的生命力早已耗尽,诸侯势力膨胀与商族崛起,诸多合力将夏桀击败,鸣条之战开启了夏亡商兴的新时代。
无论是夏桀的扛鼎之勇,还是倾宫瑶台之奢,史官们都裹挟了一些虚假叙事,远远偏离了真实的轨道。我们之所以摒弃脸谱化盲从,还原一位有情、有抱负、有谋略的“天下共主”形象,是因为每个末代君主的背后,都站着一个行将崩塌的时代,那些被诟病的“恶行”陷阱里,藏着早期部落融合至“国家”形态的阵痛。重新审视史实并不意味着“翻案”,厘清夏桀的“功”与“过”,从史料中打捞隐藏的历史真相,跳出“非善即恶”的框架,客观认知历史并吸取教训,这才是不悖学术初心的正确史观。
「本文刊于《文史天地》2026年第3期」
「陈胜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理论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