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凉有座千年古城:出过一位皇后,来过两位帝王
平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秦玉龙
从平凉城东行二十公里至四十里铺,沿泾河北岸再走一程,便到了曹湾。村庄静卧在北山台地之下,一座荒颓的古城便隐藏在台地田垅间。
早春的泾河川道,西北风凛冽。站在一段残存的城墙下,伸手抚摸夯土断面,指肚触到千年夯土,冰凉的,粗砺的,硌手。这堵残墙不是很长,在正午的日头照耀下,静静安卧于原野之中。
就是在这座千年古城里,曾驻过帝王、育过皇后、迎过太祖,还做过关陇集团早期的大本营,闹过一场连县令都束手无策的神怪奇事。
阴槃古城:匈奴末帝的猎场,北魏皇后的娘家
潘原古城最早不叫潘原。西汉始置阴槃县,属安定郡。此后数百年间,这个名字和县级建制反复迁徙,从今天的四十里铺挪至长武,又从长武迁到临潼,再迁回泾河川,像一颗被历代战乱踢来踢去的石子。
古城坐落于小卢河、大卢河与泾河三水交汇的冲积台地,地理位置险要。公元429年,匈奴人赫连定狩猎阴槃,登山远眺故土,忽然落泪。这位大夏末帝,兄长被擒、都城沦陷,逃到平凉即位后强敌环伺,不禁悲从中来。
据《太平寰宇记》记载,赫连定将侨寄关中数百年的阴槃县治,迁回泾河岸边的故地,替代高平成为平凉郡治所。但末帝的眼泪没能留住江山。次年赫连定被擒,大夏灭亡。北魏随后置泾州,阴槃纳入魏土。
就在政权更迭之际,古城走出了一位悲情皇后。平凉太守林胜,因受权臣乙浑专权牵连,与兄长林金闾一同被杀。他的两个女儿被充入后宫为奴,其中一女因“容色美丽”得宠于孝文帝,生下皇子元恂。然而,依照北魏“子贵母死”的残酷旧制,她还是在儿子被立为储君的前夜被赐死,年仅二十出头。林氏死后追封贞皇后,后因子被废,又追废为庶人,留下了一段红颜薄命的悲歌。
我曾站在泾河岸边,思考一个问题:北魏的阴槃县,究竟属哪个郡?
《魏书·地形志》说属平原郡,《隋书·地理志》却明确记载“阴盘后魏置平凉郡”。两本正史各执一词,直到1964年彭阳出土的《贠标墓志》揭开谜底——“泾州平凉郡阴槃县武都里人”。墓志不会撒谎,阴槃城就在这里,属平凉郡。
北魏分裂为东、西魏后,阴槃城作为平凉郡治,成为关陇势力的重要据点。北周太祖宇文泰、唐国公李虎(唐高祖李渊祖父)、随国公杨忠(隋文帝杨坚父亲)等风云人物,都曾在此留下足迹,他们的家族也正是在西魏、北周时期积累功业,最终开创了隋唐帝国。
进入唐代,天宝元年阴槃更名潘原,得名于县东的潘谷口。有唐一代,古城频遭战火:大历八年,泾原节度使马璘在此大败吐蕃;贞元三年,华州节度使骆元光屯兵潘原,于“平凉劫盟”中救回主帅浑瑊。此后,李元谅等将领先后重筑城池。僖宗中和四年,武州侨治于此。五代后周显德年间,武州废,潘原改隶渭州,宋金因之,直至元初废县。
那千年的夯土墙里,夯进去的不只是泥土,还有历代将士的血性与坚守。
太祖遭群殴:落魄“赌徒”赵匡胤逆袭的起点
约百余年后的五代末,又一个年轻人踏上了这片土地。这个年轻人姓赵名匡胤,彼时尚未成为叱咤风云的人物,只是一个四处漂泊追梦的落魄浪子。
据宋代庄绰的《鸡肋编》记载,赵匡胤前往凤翔节度使王彦超门下求官未果,只得了些许盘缠,一路向西,走累了便在田间一棵树下小憩。传说那棵树浓荫如盖,竟久久不曾移动,始终笼罩着躺在地上酣睡的赵大,仿佛预示着真龙潜藏,只待风云际会。那棵树,后来被当地人唤作“龙潜木”。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伴随着屈辱。
当这条“潜龙”游至渭州潘原县城,一时兴起入了赌坊。也不知是哪路神仙保佑,他竟大赢特赢。可市井之中,人心难测。当地人怀疑他耍赖出老千,又见他是个孤身外乡客,便仗着人多势众,一拥而上:“邑人欺其客也,殴而夺之。”拳头砸在身上,钱袋被夺走,他被推出门外,踉跄在潘原的大街上,尊严被踩进尘土里。
那一刻,他心里一定是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这个在潘原街头被人揍得满地找牙的浪荡子,竟黄袍加身,成了大宋的开国皇帝。太祖即位后曾一度想要废除潘原县治,但终究没有下手。
站在古城遗址上,任凭思绪飘回那个遥远的下午。泾河的风穿过柳林,带着千年前的凛冽。那个灰头土脸、满身淤青的外乡青年,当时一定不会想到,这座曾让他蒙羞的小县城,最终会被他宽恕,默然矗立在泾河岸边,继续迎送着一个又一个英雄豪杰。
历史的吊诡之处,正在于此:一场街头斗殴,输给了市井小民,却打醒了一条潜龙。他输掉了赌局,赢得了天下。
土偶与硬汉:潘原城里那场荒诞“捉鬼”奇案
如果说赫连定的阴槃是悲壮的,林皇后的阴槃是哀婉的,宇文泰的平凉郡城是热血的,赵匡胤的潘原是窘迫的,那么,北宋末年的潘原,则充满了荒诞离奇的志怪气息。
元符年间某日,渭州潘原县的一位农夫,正在田里耕地,突然有个人从地底下冒出来,抓住他就往县城拖。农夫吓得弃犁而逃,却被追上一路殴打。到了县衙,这人见官打官,见吏打吏,连县令马敦古都挨了揍。打完,他瘫倒在地,变成一尊土偶,竟是立春时摆在土牛旁边的勾芒神。
这还没完。此后每天,十几个土偶从地下钻出,进城闹事,县吏四散奔逃,县令吓得不敢升堂办公。就在人心惶惶之际,一群自称“天神”的怪物降临县衙,为首的说:“我替你把芒儿都吃光了,你好好侍奉我。”从此,潘原县令每天给这群怪物送饭,恭恭敬敬,唯命是从。
直到渭州都巡检侯恩的到来。侯恩年已老迈,却刚正如铁。他随提刑官程棠进入县衙,独自踞胡床而坐。不一会儿,一个东西从东边的台阶上爬了过来,抓着台阶伸出头,慢慢地爬过侯恩的座位。侯恩徒手和它搏斗,一只手揪住它的脖子,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胡床,僵持了很久之后才松了手。
那物逃入“天神”所居之室,阖门不出。次日天明,程棠推门一看,室内空无一人,积尘尺余,唯墙上细书一行:“侯公正直,予等谨退。”
这个离奇的故事,载于北宋张邦基所撰《墨庄漫录》,据说是侯恩后人亲口所讲。
故事荒诞吗?当然荒诞。可它又如此真实,真实得像平凉人的脾气:不信邪,不弯腰,管你什么天神地鬼,硬汉面前一律退散。
离开潘原时,日头已偏西。那块默然肃立的潘原古城省级文保碑,向过往旅人无声地讲述着千年古城的悲欢离合。
这座古城,从西汉元鼎三年(前114年)始置阴槃县,几经漂泊,至唐天宝元年(742年)改名潘原县,先后存续一千三百多年,其中阴槃八百余载,潘原五百余年,直到元初并入平凉县,才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潘原废了,阴槃没了,可这半截子老城墙还在。一位悲情皇后,两位落难帝王,隋唐帝国的奠基者,历代戍边名将,都曾与这座城命运交织。还有一介白发武夫,独坐胡床,用一身正气喝退了满城魑魅魍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古迹,不是立一块碑或划一片保护区,而是让年轻人知道它的前世今生,记得这里走过的人和发生过的事。只要老墙还在,阴槃与潘原的故事还有人讲,这座城,就会永远活着。
来源:平凉市融媒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