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伍子胥率领吴军攻破郢都,手持鞭子对楚平王施行挖坟鞭尸之时,在夷陵山区——那个三国时期夷陵之战的旧地——隐藏着一个几乎被世人遗忘的传奇人物——楚臣申包胥。 当年伍子胥全家被灭,他狼狈逃离楚国时,意外遇见了老友申包胥。伍子胥情绪激动地倾诉自己的冤屈,并誓言总有一天要灭楚以雪父兄之耻。申包胥默默递上盘缠,语气中带着朋友的温暖和忠臣的坚守:你要为父报仇,作为朋友,我不会阻止,也不会泄露你行踪;但作为楚国的臣子,我有必须履行的责任。你若能灭楚,我便能复楚,勉之,勉之。 时光流转,如今,轮到申包胥兑现当年的承诺了。他决心驱逐吴兵,恢复楚国昔日的大好河山!
在夷陵山区,他一面组织游击作战,一面给伍子胥写信,言辞严厉而沉痛:你曾是楚平王的臣子,死者为大。虽他对不起你家族,但你以鞭尸报复,违背天道与人情,难道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在中国传统观念中,死亡似乎能让一切仇怨一笔勾销。伍子胥的行为显然挑战了常理,让世人难以理解。 伍子胥接信后沉默良久,泪光闪烁:老朋友,你说的每句话都没错,可我,身不由己啊…… 数日后,申包胥收到了伍子胥的回信,字里只有一句:吾日暮路远,故倒行而逆施于道也。(成语日暮途穷,倒行逆施出自此处。) 申包胥长叹:仇恨缠绕至此,老友也无法自控,劝他退兵是不可能的。罢了,倒不如冲出山去与吴军拼一死,但纵然如此,孤身赴死的作用也微乎其微,倒不如保留自身去向诸侯求援。 唯一能拯救楚国的,唯有秦国。秦自穆公以来便与楚世代姻盟,而楚昭王母孟嬴,正是秦哀公的胞妹。若连大舅都不肯出手,楚国便真无希望。 于是申包胥背上行囊,携干粮,翻山越岭,渡溪涉水,踏沙蹈石,昼夜兼程。鞋磨破了,便赤脚奔跑;脚底血肉受伤,他撕衣包裹,止血再行。 数日奔波后,历经千辛万苦,申包胥终于抵达秦都雍城(今陕西凤翔市),拜见秦哀公,恳切陈情:吴国如贪猪猛蛇,贪婪阴毒,常欲吞灭诸侯。大王不幸首遭其手,逃亡草莽,大舅啊,救救你可怜的小外甥吧!若让吴国成为邻邦,秦国日后必无宁日。 秦哀公久居关中,安于小康,未有心思再涉险,申包胥的恳求让他颇为尴尬。纵使吴国尚可打败,为他人出力何益?于是他婉言辞谢:寡人明白,先请到宾馆休息,我们再议。 申包胥明知这是缓兵之计,坚决不离:寡君流亡草莽,未得安身之地,下臣岂敢休息?他像鹤般单腿站立于秦庭,泣声哀歌,唱着楚辞,悲诉昭王的可怜、吴国的残暴。 秦哀公派人劝多次,他依旧不动摇。梨花带雨,泪眼涟涟:不,你们不答应救楚,我不回去。 大国之君秦哀公自然不为一人泣声改策。他任其哭泣,开朝堂以容申包胥,暗自心想,放几天假,也可让臣民悠闲。 一天,二天,三天……直至第七天,申包胥单腿立在空旷庭院,七日七夜,粒米未食,滴水未饮,哭泣不止。这种坚毅与信念,支撑着他完成奇迹。 当申包胥几近崩溃,他回忆过往:楚昭王的成长、伍子胥的友情、楚国的存亡——他明白,正因伍子胥报仇,国运才提前爆发。各走一途,仍是挚友,而身为臣子的他,必须救楚,不能救则死。正是这份必死的信念,让他爆发无穷求生力量,坚持到最后一刻。 秦哀公这七日无宁,酒不香,澡不畅,女乐声也入耳难安,脑海回响申包胥沙哑哀号:蓬头血泪,坚忍执拗,低头血流如河,高唱当哭,令他震撼。 七日后,秦哀公决定复楚,带左右赶赴朝堂。申包胥仍哭声不绝,哀公上前:好了,寡人答应复楚,你别再哭。申包胥面如死灰,泪鼻纵横,傻傻一笑,精力崩溃,顿时晕倒。哀公扶起,亲手灌水,申包胥慢慢苏醒。 两人对视,秦哀公泪水决堤,高声唱起《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战歌回荡,全场群臣响应,仿佛秦穆公再临,鼓舞士气。 七日七夜,申包胥刚进食片刻,身体仍软弱无力,却被秦人呐喊震撼,挣扎站起,连顿首九次,再度昏厥。楚国历经艰难,终得复国,申包胥践行誓言,楚昭王欲赏封五千户,申包胥却拒绝:我作秦庭之哭,为楚国,不为自己。国安,我无所求。遂归隐深山。 申包胥的忠义,既忠于国,又义于友,可谓忠义两全,几乎已臻圣贤。古今中外,何人能及? 伍子胥鞭尸三百与申包胥长哭七日,乃春秋末年最凄美壮烈的篇章:对错、复仇与忠君、家仇与国恨、私情与公义,在两位烈士间交织,演绎千古悲歌。眼泪非弱者之证,英雄也有泪,功名尘封后,唯有那晶莹剔透的英雄泪长存。 史家司马迁特意合传二胥,令史传曲折传奇,亡楚与救楚、复仇与忠义、泄愤与哭泣、坚守与责任,交织成令人扼腕慨叹的历史长卷。 后世言求助他人以武力,常引用申包胥典故为哭秦庭。吴三桂于明亡后,借秦庭之哭,求清兵援助,史上痛楚可见。申包胥若泉下有知,当痛哭三千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