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381年,朱元璋做了一件事,让后来的英国人看完直呼不可能。
大明居然在那个年代,就把全国六千万人的名字、年龄、房产、耕地,全部造册存档。
英国人自己直到1801年才第一次做人口普查。
——《壹》——
朱元璋当过乞丐,要过饭,见过人消失得有多快,元末那几十年,战争、瘟疫、饥荒轮番来,一个村子今天还有人,明天可能就空了。
元朝那套户籍账本早就是烂纸。
里面写的名字大半已是死人,活着的人谁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史书里留了一句话:"元季丧乱,版籍多亡,田赋无准。"
翻译过来就是:全国有多少人、有多少地,没人说得清。
这对一个刚打下天下的皇帝来说,是致命的问题,收不了税,养不了兵,管不住人,什么都是空谈,更要命的是元朝留下的户籍体系本身就是一团乱麻。
按职业分,有军户、民户、匠户。
按贡赋内容分,有姜户、葡萄户,按宗教信仰还能再分一层,同一类户籍下面又按财产分九个等级,不同类的户籍归不同机构管,机构之间没有任何协调机制。
这不是一套制度,这是几套制度拼凑出来的废墟。
朱元璋没有慢慢来,洪武三年(1370年),他刚建国两年,就下令在全国推行"户帖制度",把每家每户的人口和家产全部登记,作为征税和调派徭役的依据。
更早之前,他带兵攻下一座城,就往城里发"户由"。
上面写户主姓名、籍贯、田产、房屋,据《国初事迹》记载,他本人亲自在上面"俱自花押",就是亲笔签字。
一个皇帝,在每张基层登记表上亲笔签字。
这种执念,解释了后来一切,洪武十四年(1381年),他觉得户帖还不够用,直接升级,下令全国编制"黄册",这一次不是试验,是全面铺开。
从南到北,每一个县、每一个乡、每一户人家,全部重新清查。
内容细到:乡贯、姓名、年龄、丁口、田产、房屋、资产,一项不漏,户籍按职业分成民、军、匠三大类,民籍下面还有儒户、医户、阴阳户。
军籍下面有校尉、力士、铺兵,另有专门登记制盐户的灶籍。
据学者统计,有明一代役户种类多达80余种,同时代的欧洲在干什么?百年战争还没打完,黑死病刚过去没多久,英法两国正为了谁是正统王室打得头破血流。
根本没有任何一个欧洲国家有系统性清查全国人口的概念,更别说执行。
——《贰》——
光有想法不够,朱元璋还解决了一个更难的问题:谁来执行?明初全国那么大,官员那么少,怎么可能把每一户人家的情况都查清楚?
答案是:不靠官员,靠老百姓自己管自己。
这套机制叫"里甲制度",规定每110户人家为一里,从里面最富的10户人家中选出10个里长,其余100户分成10甲,每甲再推一个甲首,里长10年一轮换。
每年由一个里长带着一甲人家负责当地的税收登记、纠纷调解、徭役征发。
这个设计的聪明之处在于:政府一分钱没多花,却把基层的实际控制权拿到手了,里长不是朝廷任命的官,但干的是官府的活,出了问题要负官员的责任。
从里长到甲首,再到普通户主,层层压下去,谁也跑不掉。
《明会典》记载,税粮征收是这样运作的:粮长督并里长,里长督并甲首,甲首催督人户装载粮米,一旦哪个环节断了,追责就追到那个环节的负责人身上。
黄册的编造流程同样设计精密。
政府把表册发到各户,每年填报,每十年来一次大规模核查,叫"大造黄册",每一本黄册要做四份:一份送户部,用黄纸做封面,叫"正册"。
另外三份分别留在布政司、府、县,用青纸做封面,叫"底册"。
四份一模一样,互为印证,任何一级官府想造假都得四级联动,难度极高,关于造假的代价,朝廷也说清楚了:如有隐瞒作弊,家长处死,家属流放化外。
正册的最终去向,是南京玄武湖。
这个湖今天是个公园,游客可以划船,但在明朝那两百多年里,没有任何普通人能靠近它,从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开始。
历次大造的黄册正册,全部运到玄武湖中的几个小岛上,专门建库存放。
库内禁绝灯火,湖面有专职守卫,每旬一、六才开船过湖,其余时间与外界完全隔绝,明令规定:敢有私受财物、偷抄洗改后湖黄册者,不分首从皆斩。
到明朝中后期,玄武湖黄册库的规模扩展到约960间库房,存放黄册超过170万本。
——《叁》——
很多人以为户籍只是个统计工具,在明朝,它是另一回事,一旦你的名字出现在黄册里,你这一生,以及你儿子的一生、孙子的一生。
基本上就被这张纸定下来了。
民户的后代是民户,军户的后代永远是军户,匠户的孩子生来就是匠户,这不是习俗,是法律,《明史》里有一句话说得很直白:"户有军籍,必仕至兵部尚书始得除。"
意思是:你家被编入军籍。
除非你的后代能做到兵部尚书这个级别,否则这个军籍永远除不掉,能做到兵部尚书的,整个明朝有几个人?
《大明律》对试图脱籍的人也写得很清楚。
"若诈冒脱免,避重就轻者,杖八十。其官司妄准脱免,及变乱版籍者,罪同。"想通过钻空子改变户籍,打八十大板,帮人钻空子的官员,同罪处理。
不只是职业被锁定,人身也被锁定。
明朝有一种叫"路引"的东西,相当于今天的出行许可证,离开本乡外出务工、经商,必须持有官府开具的路引,否则"重则杀身,轻则黥窜化外"。
严重的杀头,轻的在脸上刺字流放边疆。
邻居看见你没带路引却在外面晃悠,如果坐视不管,同样要被"迁发充军",官方的理想状态,被朱元璋一句话描述得很清楚:"农业者,不出一里之间,朝出暮入,作息之道互知焉。"
每个农民守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早出晚归。
邻居都知道你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下地,这不是夸张,这是政策目标,但这套体系也有它内在的逻辑矛盾。
里甲制度要正常运转,有一个前提。
每一里的110户人家,经济实力必须相对均衡,才能公平轮流承担徭役,但土地私有制下,兼并是必然的,今天的里长之家可能二十年后已经破败。
今天的贫户可能三代积累后成了地主。
黄册十年一造,跟不上这种变化,进了黄册的户籍是静止的,但人的生死贫富是流动的,这个矛盾,朱元璋生前没有解决,也解决不了。
——《肆》——
任何一套高度依赖人去维系的制度,一旦人开始懈怠,就只剩下空壳,明朝中期之后,土地兼并加速,逃户越来越多。
宣德年间,流民问题已经严重到必须正视的程度。
大量人口已经脱离原户籍,在别的地方生活,既不在本籍纳粮,也无从追究,政府的应对是:既然抓不回来,就让他们在居住地重新落户,就地纳税当差。
史书记载:"各处逃移人户悉宥其罪,许于所在官司附籍,纳粮当差。"
这是一个信号:制度开始向现实妥协,到嘉靖、万历年间,商品经济高速发展,徽商、晋商在外跑生意,常年不回原籍,连朝廷都不得不专门设立"商籍"。
允许商人在客居地为子女报名参加科举。
制度设计之初,朱元璋想把每个人锁在土地上,但两百年后,土地已经锁不住人了,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回应。
把实物税、徭役全部折算成银两缴纳。
按人丁和田亩分摊,一次性统一征收,这个改革走了超过一百年:从宣德年间的"平米法",到正统成化年间的"均徭法",再到嘉靖万历年间逐步并入。
前后历经几代人的摸索才成型。
一条鞭法本质上是承认了人口流动的现实,放弃了对人身的强制控制,转而抓土地和银两,但黄册制度本身已经在加速腐烂。
到万历年间,各地的黄册造册,已经成了走形式的把戏。
崇祯十七年(1644年),明朝覆灭,后湖黄册库随之消失,那170多万本记录着两百年间每一个人的生老病死、田产交易、丁口变动的册子,就这样湮灭在历史里。
朱元璋当年在每张户由上亲笔签字。
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试图把天下装进一套可以控制的系统,这套系统在他在世的时候高度运转,在他之后的继承者手里逐渐走样。
最终连自己的存在都开始伪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