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夜,黑得像一口深井。
徐达站在帅府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那轮被乌云遮住半边的月亮,心里莫名地发慌。明天,就是明天了。朱元璋要在应天府登基称帝,大明王朝即将开国,他徐达,将成为开国第一功臣。
可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徐将军,刘先生来了。"亲兵在身后低声禀报。
徐达一愣。这个时辰,刘伯温来做什么?他转过身,就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已经站在了月门下。刘伯温穿着一身旧青衫,手里提着一壶酒,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伯温兄,这么晚了……"
"天德兄,"刘伯温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借一步说话。"
徐达心里咯噔一下。他认识刘伯温十几年了,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他挥退了亲兵,带着刘伯温进了书房,亲手关上了门。
刘伯温把酒壶放在桌上,却没有倒酒的意思。他在烛光下站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让徐达浑身发冷的话:"天德兄,你可知道韩信是怎么死的?"
徐达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韩信,那个帮刘邦打下大汉江山的兵仙,最后被吕后骗进长乐宫,用竹签活活戳死。
"伯温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伯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跟了主公十五年,从他还是个小小的红巾军将领开始。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看着他从一个豪爽仗义的汉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一个帝王的样子。"刘伯温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天德兄,你还记得去年陈友谅兵败身死之后,主公说的那句话吗?"
徐达当然记得。那一仗打得惨烈,鄱阳湖上血染红了半边天。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朱元璋站在船头,看着满湖的浮尸,说了一句:"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
当时徐达只觉得这是主公的感慨,现在想来,却品出了别的味道。
"主公在想什么,你我都清楚。"刘伯温的声音更低了,"他出身贫寒,当过和尚,要过饭,受尽了世人的白眼。这样的人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心里的猜忌会比任何人都重。他信不过任何人,包括你我。"
徐达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朱元璋看他的眼神,有时候热络得像亲兄弟,有时候却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想起每次打完胜仗,朱元璋夸奖他的时候,眼底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信。"徐达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跟主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放过牛,一起挨过饿。他不会……"
"天德兄,"刘伯温打断他,"你太天真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徐达。徐达接过来,借着烛光一看,脸色顿时变了。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都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兄弟。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他们的兵权、封地、还有……威胁程度。
"这是从哪里来的?"徐达的声音在发抖。
"主公的书房。"刘伯温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前天夜里去送军报,他不在,我无意中看到的。天德兄,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徐达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他盯着那张纸,看着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功高震主,手握重兵,不可不防"几个字,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为什么告诉我?"他抬起头,看着刘伯温,"你不怕我去告发你?"
刘伯温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因为我的名字也在上面。排在第三。"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咯吱作响。徐达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跟着朱元璋在濠州城里混日子。有一次他们饿得实在受不了,去偷了地主家的一只鸡。被人发现后,朱元璋二话不说,把所有的罪都揽到自己身上,挨了一顿毒打。
那天晚上,朱元璋躺在破庙里,浑身是伤,却还在笑。他说:"天德,等我以后发达了,一定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挨饿。"
徐达当时感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他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跟着这个人,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
可是现在,那个曾经为他挨打的兄弟,却在暗中盘算着怎么除掉他。
"伯温兄,"徐达的声音嘶哑,"我们该怎么办?"
刘伯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终于倒了两杯酒,递给徐达一杯。
"天德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今晚来找你吗?"
徐达摇头。
"因为明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刘伯温端起酒杯,却没有喝,"主公一旦称帝,他就不再是我们的兄弟,而是九五之尊。到那时候,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就不再是功臣,而是威胁。"
"那我们……"
"我有三条路给你选。"刘伯温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现在就走,连夜离开金陵,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隐姓埋名过完下半辈子。"
徐达苦笑:"我走得了吗?我的家人,我的部下,都在这里。"
"所以还有第二条路。"刘伯温放下一根手指,"明天登基大典之后,主动交出兵权,告老还乡,不问世事。"
徐达沉默了。他知道这条路也走不通。朱元璋不会放心让他活着离开,一个手握重兵十几年的大将军,就算交出了兵权,在军中的威望还在。只要他活着一天,朱元璋就睡不安稳。
"第三条路呢?"
刘伯温的眼睛在烛光下闪了闪:"装傻。"
"装傻?"
"对,装傻。"刘伯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从明天开始,你要让主公觉得你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你要贪财,要好色,要沉迷享乐。你要让他觉得你只是一个贪图富贵的庸人,而不是一个可能威胁他皇位的功臣。"
徐达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靠装傻来保命。
"伯温兄,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刘伯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我打算装病,我对朝政毫无兴趣,只想回老家养老。"
"这样有用吗?"
"不知道。"刘伯温摇头,"但至少能多活几年。天德兄,我们这些人,从跟着主公起兵的那一天起,命运就已经注定了。我们帮他打下了江山,但这江山容不下我们。"
徐达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他想起了这些年的出生入死,想起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想起了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这一切,难道就换来这样的结局?
"伯温兄,你说主公他……真的会对我们下手吗?"
刘伯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天德兄,你还记得主公小时候的事吗?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父母兄弟都饿死了,他一个人去皇觉寺当和尚,后来连和尚都当不下去,只能出去要饭。"
"记得。"
"一个从小就尝尽了人间冷暖的人,心里是没有安全感的。他不相信任何人,因为他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真心对他好。他对我们好,是因为他需要我们。等他不需要我们的时候……"
刘伯温没有说下去,但徐达已经明白了。
"那我们这些年的兄弟情分,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刘伯温叹了口气,"主公对我们的感情是真的,但他对皇位的执念更真。天德兄,你要明白一件事,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已经不是人了,是孤家寡人。他不能有朋友,不能有兄弟,他只能有臣子。"
徐达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他想起了朱元璋的笑容,想起了他们一起喝酒吃肉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并肩作战的岁月。这一切,难道真的要结束了吗?
"伯温兄,我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刘伯温苦笑,"但不甘心又能怎样?我们能反吗?不能。我们能逃吗?也不能。我们只能活着,想尽一切办法活着。天德兄,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徐达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好,我听你的。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一个贪财好色的庸人。"
刘伯温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天德兄,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主公的疑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刘伯温的声音很轻,"这些年,确实有人在他耳边说过你的坏话。说你功高震主,说你有不臣之心。"
徐达的脸色变了:"是谁?"
"不重要了。"刘伯温摇头,"重要的是,主公信了。天德兄,从今以后,你要小心身边的每一个人。在这个朝廷里,没有朋友,只有敌人。"
说完,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徐达站在原地,看着刘伯温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是很多年前一个老兵对他说的:"将军,打仗不可怕,可怕的是打完仗之后。"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第二天,朱元璋在应天府登基称帝,国号大明。徐达被封为魏国公,位列功臣第一。他跪在金銮殿上,听着那个曾经跟他一起放牛的兄弟,用威严的声音宣读圣旨,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从那天开始,徐达变了。他开始收受贿赂,开始纳妾,开始沉迷于声色犬马。朝中大臣都在背后议论,说魏国公变了,变得庸俗不堪。只有刘伯温知道,这一切都是装的。
而刘伯温自己,也开始装病。他三天两头告假,说自己身体不好,不能上朝。朱元璋派太医去看,刘伯温就躺在床上,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就这样过了几年。徐达和刘伯温都还活着,但他们的很多老兄弟,却一个接一个地死了。有的死于"暴病",有的死于"意外",有的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满门抄斩。
洪武八年,刘伯温死了。据说是病死的,但徐达知道,那不是病死的。他去送葬的时候,看着刘伯温的棺材被抬进墓穴,忽然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刘伯温说的那句话:"我等皆韩信之命,功成必遭清算。"
他说对了。
徐达站在墓前,看着那块冰冷的墓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那一天迟早会来。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刘伯温的墓,轻声说了一句话:"伯温兄,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洪武十八年,徐达死了。史书上说他是病死的,但民间一直流传着另一个版本:朱元璋送了他一只蒸鹅,他吃了之后,背疽发作,不治身亡。
没有人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些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功臣,最后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那些恩怨情仇,都已经化作了尘土。但每当有人读到这段历史,总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徐达和刘伯温选择了另一条路,结局会不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