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长河中,有许多被后世赞誉为模范的君臣组合,例如嬴政与李斯、刘邦与萧何、赵匡胤与赵普、朱元璋与刘伯温等。然而,在众多典范之中,被历代广泛称颂、推崇备至的,当属李世民与魏征。这二人,作为君主的李世民心怀天下、虚怀纳谏;作为臣子的魏征刚正不阿、敢于直言不讳,他们携手共创了中华历史上著名的贞观之治。
魏征去世后,李世民对失去这位良臣的悲痛几乎溢于言表。他不仅感叹道: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更因哀伤而废朝达五日之久。李世民亲自撰写魏征墓碑碑文,太子李承乾为魏征举哀,晋王李治(即后来的唐高宗)奉诏致祭。一个臣子能享受如此高规格的葬礼,在整个大唐乃至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是罕见的。 不仅如此,李世民还追赠魏征为司空、相州都督,赐谥号文贞,将其列入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列,并居第四位的高位;更将自己的小女儿新城公主许配给魏征的儿子魏叔玉,以示最高礼遇。然而,仅仅半年之后,李世民的态度却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下令砸毁自己亲笔题写的魏征墓碑(野史甚至传言他还刨坟鞭尸,但正史无载),取消联姻,让新城公主另嫁长孙皇后家族的长孙操。这般冰火两重天的待遇,让后人不禁感叹:古代政治之深不可测,真是水深火热。 造成魏征如此结局的原因,首先源于封建皇权的专制以及人性对逆耳忠言的天然排斥。魏征以直谏著称,他对唐太宗从军政大事到日常生活的失误,提出尖锐却合理的建议,从工作角度看,尽职尽责。李世民对魏征亦极为肯定,但年复一年、日日耳边总有直言相劝,即便胸怀宽广,也难免生出不耐,其曾多次怒言会须杀此田舍翁(指魏征)。封建皇权至高无上,皇帝自视天子,唯我独尊,又有谁能长期忍受一位臣子如此频繁的提醒呢? 换一个角度,即便是普通人,也很难长期接受亲人朋友不断指出自己的缺点。李世民直到魏征去世后才真正显露不满,而且也仅是点到为止;从这一点看,他已远超绝大多数帝王的胸怀。 其次,魏征卷入了太子李承乾谋反案,这才真正让李世民对他心生芥蒂。魏征生前是李承乾的老师,曾举荐侯君集等人重用,侯君集曾助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又在西北战事中战功卓著,且与李承乾交好。魏征大力推荐这些贤才,本无不妥。然而魏征死后不久,李承乾因身体残疾、父子关系紧张,再加上弟弟李泰的挑战,在侯君集怂恿下发起叛乱,结果失败,李承乾被废太子,侯君集被处死。李世民由此认为魏征未能教好太子,推荐叛臣,心生不满亦在情理之中。 此外,魏征的一些行为也让李世民怀疑其动机。《旧唐书·魏征传》记载,魏征曾将自己前后的谏言全部录下,并示给起居郎褚遂良观看,李世民反而愈发不悦。这让人难免觉得,魏征一方面为忠言正道,另一方面似乎在为自己赢得流芳百世的功名,记下皇帝种种失误。对于自尊至上的皇帝来说,这无疑是难以容忍的。魏征还曾在与李世民讨论忠臣与良臣的区别时,回答道:良臣,身荷美名,君都显号,子孙傅承,流祚无疆;忠臣,己婴祸诛,君陷昏恶,丧国夷家,只取空名。此其异也。并表示愿陛下俾臣为良臣,毋俾臣为忠臣。这番言辞虽理直气壮,但无疑让人感受到一种微妙的道德压力,也让李世民对魏征长期直谏的内在动机心生疑虑。 再者,魏征的特殊身份也限制了李世民对其处理的方式。魏征经历过四易其主:隋末曾先后投身李密、窦建德门下,后归李建成,且多次建议李建成除掉李世民,这些敏感经历让他在李世民眼中既是警示,也是功臣典型。正因如此,即使李世民对魏征有所不满,他也只能进行有限度的清算,以保全贞观朝廷的人才格局。 值得一提的是,魏征死后遭遇有限清算,导致李世民身边再无人敢直谏。贞观十九年,李世民亲征高句丽,朝中无人反对,虽军费消耗巨大,最终无功而返。李世民深感若魏征在世,或能阻止自己贸然出兵。于是两年后,他重新为魏征树立墓碑,给予平反。 对于魏征而言,死后半年被清算,两年又得平反,这既是他的不幸,也是命运对忠臣的讽刺与调侃。历史如此,君臣之间的微妙关系,也让后世深思:忠诚与权力、道德与政治,常常交织成难解的复杂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