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宇红（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 职业发展导师、“溪山行旅”发起人）

我有些不忍，也有些不忿，左宗棠与郭嵩焘两位晚清重臣，同是湖南湘阴人，同样功勋卓著，但可叹的是，他们不仅在生前境遇迥然，就是两百年之后，也是冷热两重天。

我曾在DeepSeek中问询了一下湘阴两日文化游，建议中提到了左宗棠纪念馆、柳庄、湘阴县城、洋沙湖湿地公园、渔窑小镇，甚至还有鹤龙湖虾蟹小镇，但是，没有一点郭嵩焘的痕迹。记得2024年底，我去湘阴，先是在宏大庄重的左宗棠文化园中徜徉了几小时，随后又去花木葱茏的左宗棠旧居“柳庄”，一重重院落慢慢地走，一直探访到黄昏时分。左公的音容笑貌、旷古功业让我热血沸腾，那一天，一个心愿开始发芽：我要去重走“左宗棠西征路”。

然而，当我寻找“郭嵩焘纪念馆”时，先是摸索到当地的图书馆，据说那里有一个郭嵩焘纪念馆。然而到了门口，一道大锁封住了门，透过两指宽的门缝儿，我看到郭嵩焘端坐的雕像，心中默念半晌，纪念一下这位最早“清醒看世界”的晚清重臣。不死心，第二天，我们三人小分队又奔向图书馆，终于，在一片寂寥中，追上了这位先贤孤独而倔强的脚步。

左宗棠

郭嵩焘

我对于郭嵩焘的印象，最早是在曾国藩和左宗棠的经历中若隐若现。1852年，面对太平军围攻长沙，火烧眉毛的湖南巡抚张亮基一遍一遍地邀请曾国藩出山办团练。但是，曾国藩以“丁忧”为名，一再拒绝。无奈之中，郭嵩焘一边说服曾国藩，一边请出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一轮轮至情至理的游说后，41岁的曾国藩出山了。

同一年，带着家人在山中逍遥度日的左宗棠，也是被郭嵩焘数次劝说，期间还使了些小手段，据说他让巡抚衙门假装拘捕了左宗棠的女婿陶桄，半劝半逼出了号称“今亮”、自命不凡的“左骡子”左宗棠。那一年，左公也是40岁。假如没有郭嵩焘的前后奔走、苦心斡旋，还不知道这两位晚清重臣能不能出山？何时出山？

除了对曾国藩和左宗棠，郭嵩焘对李鸿章也有关键点拨。1860年，曾国藩的弟子兼幕僚的李鸿章，在祁门大营被太平军重重包围时，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师徒关系濒临破裂。在随后的几年中，李鸿章四处碰壁、一筹莫展。在囧困之际，郭嵩焘写信给李鸿章，一针见血地挑明：“崛起草茅，必有因依。试念今日之天下，舍曾公谁可因依者？”李鸿章“怦然有动于心”，放下姿态，重归老师门下，才有了后来淮军的兴起，才有了他“坐镇北洋，遥执朝政”的高光时刻。

假如说，识人之才、动人之心，是郭嵩焘的一项过人本领。那么，他在担任清朝第一任“驻英公使”“驻法公使”时，这项本领也依然奏效。

上图，1878年，郭嵩焘参观巴黎世博会

在1876-1879年三年期间，郭嵩焘不仅与英国女王、法国总统、各国公使，以及当地政要、学者广泛交流，还留心西方的政治、法律与教育制度，认真学习科学与实用之学，被西方人赞为“举止尊者”（维多利亚女王）“所见东方人中最有教养者”（英国首相格莱斯顿）。更难得的是，郭嵩焘与一批留英的中国海军士官生结下了深厚的友情，其中就有“中国近代海军奠基人”萨镇冰、“中国西学第一人”严复，严复与郭嵩焘更是成为忘年之交。

郭嵩焘在两百年前的一些洞见，至今看来还振聋发聩：

西洋立国有本有末，其本在朝廷政教，其末在商贾，造船、制器、相辅以益其强。故欲先通商贾之气以立循用西法之基，所谓其本未遑而姑务其末者。

西学乃西洋文明的动力——教育、法治、经济等，“以理格之”“以礼通之”。

西洋也有2000年文明，视外国人为夷狄是愚昧无知的“虚骄”。

对于西方的挑战，不能一味主战，应该讲究应付之方，据理力争。

（上图，1876年，郭嵩焘从上海到伦敦，在51天行程中的日记）

然而，最早、最清醒看世界的郭嵩焘，却被当时的朝野上下所唾弃，“殆已中洋毒，无可采者。”即便他后来罢官回到湖南，也被当地的士绅、百姓指指点点。

这个孤独而执拗的书生却很自信，郭嵩焘在小诗《戏书小像》中写道：傲慢疏慵不失真，惟余老态托传神。流传百代千龄后，定识人间有此人。

真实、好学、务实、开放，郭嵩焘的这些特质在晚清的颟顸之朝中格格不入，然而，在当下的社会大变局中却是难能可贵、值得我们效法的。

阳春三月，“溪山行旅”的三十位学友将行至湖南湘阴，既是探访“显功”卓著的左宗棠，更是去亲近“潜功”深远的郭嵩焘！

曹宇红，写于2026年3月6日北京

作者简介

曹宇红，心理资本专家、领导力教练。北大国际MBA职业发展导师，中科院心理研究所“管理者的心理资本”项目导师，中关村人才协会“心理资本委员会”首任主席。著有《领导者的冰山》《我自盛开》《创业经理人》《开启职场第二曲线》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