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以义闻名的师父戎夷和人品可疑的弟子被关在城门外。师父对弟子说:“你把棉衣给我,我就能活;我把棉衣给你,你就能活。我是国士,为救天下不舍得死;你是个没出息的人,没啥价值。你把棉衣给我吧。”弟子说:“我既然没出息,又怎么会给国士棉衣穿呢?”戎夷叹息:“道是行不通的啊。”
解下棉衣,夜半冻死,弟子活了下来。
此后余生,这弟子将怎样度过?他将怎样回应戎夷舍命披在自己身上的棉衣?
话剧《戎夷之衣》衍生于《吕氏春秋·恃君览第八》中的“戎夷解衣”故事。本剧由李静编剧、黄龙斌执导、于晓光等主演,讲述墨家义士戎夷在雪夜将棉衣让给弟子石辛而冻死,石辛活下后的人生历程跨越36年,包括投奔楚国、杀死岳丈、投靠秦国等事件,以时空穿插的叙事探讨人性善恶与道德选择。
作者搭建了一间灵魂实验室,让主人公置身于一个个事关生死、利害的选择困局中,叩问人性中的光与暗、善与恶、信与疑、罪与义,求解“平安”的确切值:一个人,与真理、良知处在何种关系中,才能获得平安?这平安的获得与失去,要分别付出怎样的代价?
下文为中山大学教授王岫庐撰写的观后感。
舞台剧《戎夷之衣》海报。
撰文|王岫庐
要有光
好的剧本拿在手上,读起来是故事,念出声是诗。到了剧场里面,戏剧的经历就变成了生命本身存在的方式。
《戎夷之衣》(编剧:李静;导演:黄龙斌;主演:于晓光)开场前,看到几乎全黑的布景,一开始觉得是“空的空间”原则下的极简舞台设计,直到开场那一刻,三句字幕幽幽闪现出来:
你里头的光
若黑暗了
那黑暗是何等大呢!
接下来,灯光全灭,全场陷入了几秒钟的静默。
《戎夷之衣》剧照。李晏 摄
这一刻,心跳似乎偷停了一拍,“何等大”的黑暗具象化了。
恍惚之间感受到:《戎夷之衣》的空间,不是“空的空间”,是“黑的空间”。
“空的空间”,意在留白,因虚空而自由。
“黑的空间”则是用黑暗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不留空隙的压迫感。“黑”不只是一个极简的背景,而是成为整个戏剧的核心意象和主题载体;更重要的是,也是观者感知剧中人事的媒介或条件。黑暗成为一种几乎有形的力量,可以渗透每一个在场者的所有感官与直觉——包括剧场中,你能够呼吸的空气。
“空的空间”是为了给“想象力”留出空间,让故事无限延展。
“黑的空间”是为了给“光”留存可能性。也许只有在纯然的黑暗中,最弱的光芒也会显得格外耀眼,如同舞台上的碎屑,一旦随着演员的脚步飞舞,或是被舞者洒向天空,就如雪花般闪出晶莹剔透的光来。
《戎夷之衣》剧照。李晏 摄
在“黑暗”之中寻“光”,是人的迫切的本能。能从哪里寻到这“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人相信荣耀、富贵、美名、尊敬都自带光芒;也有人从天上寻,相信天上才有不灭的“光”。
飘落的雪花,冰清玉洁,带着天上的“光”而来。戎夷说,若是每一片都安然无恙落在了大地上,心便有了真正的平安;天上的光,也就成了心里的光。
然而这世上,又有多少雪花真的能平安落在大地上呢?大多或逃不脱被践踏为泥甚或是染上鲜血的命运?
另一种看似平静却更为令人绝望的境况是,每一寸空气都已经被污浊染得黢黑,那么还有什么可能保得住任何一片雪花的洁白无瑕?
临走的时候,我从舞台边上走过,捡走了一小块正方形的黑色纸片,那是剧终前的暴风雪。
莹莹问我,为什么雪花是黑色的?
剧中人不是说了吗?秦楚如同漫天的黑雪,压住了山河天下。
雪花飞在空中的时候,看起来都还是白色的。是灯光效果吗?
是天光。
天光,从天上来吗?
也从心里来。
《戎夷之衣》剧照。李晏 摄
剧终那一刻,黑暗中的字幕显出秦王病死、秦二世被杀,嬴姓宗族全数灭亡的结局。此时,一声轰响而突然出现的黑暗,又一次直击人心。
剧场中黑暗带来的感受有两种。
一种“陷入”或“坠入”,往往是由于灯光突然熄灭而带来的黑暗,调动的是原始的恐惧和脆弱感;另一种是“步入”或“没入”黑暗,灯光缓缓暗淡,营造的却是平和而微妙的宿命感。《戎夷之衣》的剧终却以“坠入”黑暗的节奏,吊诡地营造出了“没入”黑暗的感受。
麦子落在盐碱地上,结不出更多的麦子;但光种在人的心里,却让纯粹的恶不至于埋没而无人感知。
毕竟,人类所有科技能够达到的黑色,也只能达到99.965%的吸光率。
铁石心肠(石辛),看似是毫无挣扎、一以贯之的“恶”,但也并没有达到百分百的黑。石辛行刑前发疯般大笑,声称自己无怨无悔,拥有“完美的一生”,但却在芙蓉问出“你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事,是什么?”的那一刻,毫不犹豫作答,是自己年少时候陪伴了丧母的芙蓉,为她做小木雀的往事。
《戎夷之衣》剧照。李晏 摄
一个人,若真心认定自己有过“完美的一生”,面对自己此生“最不后悔”的事情的追问,恐怕不会给出如此确凿的回答吧。
语言的符号本身并没有意义,意义的产生在于区隔。一旦回答了“不后悔”的往事,便也区隔了“充满后悔”的一生。石辛关于“小木雀”的回答,已经将他狞笑着的夸耀自行消解了。也正是这个回答,让我无比确定,即便是在那高达九成以上吸光率的黑心肠里,终归也有始终未曾泯灭殆尽的光。
也许就是看见了这看不见的光,剧终“收光”的瞬间,心中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平安”。
等到全场灯光再度亮起来的时候,掌声响起,久久不停息。
《戎夷之衣》剧照。李晏 摄
布鲁克说过,剧终之时,观众总会机械地鼓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还可以沉默——沉默其实也很好。
看完《戎夷之衣》,我却觉得,发出声响还是比沉默不语要更值得去做,在信念之火的微光与滔天黑浪的暴虐之间,总有人会选择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