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世纪初,一位名叫郭侃的元朝汉人将领,竟在阴差阳错间成为网红。从早年的论坛文章,到后来的各类自媒体作品,都将他塑造成被历史遗忘的低调战神。虽委身于蒙古帐下,却率领中原士兵打遍西亚,让阿拉伯人惊呼东天将军!
然而,这些耸人听闻的东拉西扯,主要源于《元史》的粗糙编纂和后世添油加醋。只要稍有正常世界史知识,便不难发现其中的各类漏洞。郭侃不过是千人辅助部队的指挥官。不仅战绩被严重夸大,实际贡献与地位也远不及蒙古人的其他联盟力量。
《元史》的致命缺陷
由于仓促编纂《元史》的质量非常抱歉
作为郭侃神话的基础,《元史》的可靠性向来被人诟病。公元1369年,朱元璋下令编纂,仅到8月宣告完成。次年2月再次修订,6月就草草收场。其速度之快,在二十四史中绝无仅有。
如此仓促导致《元史》存有严重质量问题。当时的编纂方针是"随得随抄",也就是未加甄别就照搬元朝遗留的各类实录、墓志、神道碑、家传或行述,严谨程度甚至比不上许多学者的私人作品。
《元史》的可靠性一贯被人诟病
清朝史学家钱大昕就曾批评道:古今史成之速,未有如《元史》者,而文之陋劣,亦无如《元史》者!
另一位清朝学者赵翼更是在《廿二史札记》中直言:毋怪乎草率荒谬,为史家最劣也!
郭侃的很多事迹源于死后竖立的神道碑
至于有关郭侃的部分,材料基本依靠姚燧所撰《郭侃神道碑》。这类碑志文体往往由家属出资树立,撰者受请托而作,必然隐恶虚美、将传主功绩极度夸大。奈何明初史官将此类文字纳入正史,未做交叉验证,导致所谓战绩从一开始就充满水分。
此外,《元史》编纂时还采用就而不改原则,即照抄原始材料而不加考订。因此,神道碑中的所谓"郭子仪后裔"身份,以及为彰显武功而堆砌的"破七百城"数字,都被原封不动地搬入正史。后世网络写手再加以演绎、层层累积,终于构建出一个完全失真的"郭侃神话"。
郭侃神话属于历代叠加的结果
七百城的数学荒谬
郭侃被网络文学描绘为攻城高手
另一方面,网文津津乐道的郭侃三年攻下七百座城池,根本经不起任何推敲。根据《元史》记载,郭侃随旭烈兀西征的时间大致在1253-1260年间,前后总计约七年时间。若真能攻下700座城,意味着平均每年需攻克100座,即每3-4天就必须攻陷一城。
如果考虑古代攻城战的实际节奏,往往缓慢而拖沓,还需要大量时间进行侦察、器械准备、试探性骚扰、巷战收尾等多个阶段,那么平均得手一次需耗时1-3月。显然,无法支撑郭侃的传奇战绩。
郭侃的所谓战绩 可能是叠加所有西征将领
因此,所谓的贡献七百城,更有可能是统计口径的恶意混淆:
1 如将旭烈兀、怯的不花、拜住等将领,在几年里的占领数据都归功于郭侃。
2 中亚、西亚地区的概念与中原不同,存在大量独立的城堡、寨子或大型庄园,并非中原概念里的真正城市。若将这类据点与巴格达、大马士革等都会并列计数,本身就具有欺骗性。
更关键的是,郭侃所部仅千余人,且主要是操作投石机的砲手等辅助兵种。假如真以如此规模的部队攻克七百城,意味着平均每座城只能由不到2名士兵驻守,在逻辑上根本行不通。唯有神道碑的文学修辞,因不需要注重真实情况,才能毫无顾忌的乱吹一通。
郭侃的部队人数有限根本没可能大量攻城
真正的主力
旭烈兀的西征有过非常缜密的动员核算
值得一提是,郭侃的千人辅助部队根本算不上西征主力。除蒙古本部骑兵外,统帅旭烈兀麾下的真正王牌,是那些来自高加索地区的基督教盟友。其中,亚美尼亚人和格鲁吉亚人堪称中流砥柱。
公元1254年,海屯一世远赴哈拉和林觐见蒙哥汗,正式缔结与蒙古帝国的军事同盟。此后,亚美尼亚便遵照承诺提供大量士兵,包括精锐重骑兵和适于围城的各类步兵。与之情况类似的还有格鲁吉亚,在草原铁蹄面前选择服软,转而派兵加入西征序列。
旭烈兀西征的主要盟友--亚美尼亚人
显然,这些基督教盟友的规模和战力,都远超郭侃的少量辅助部队。尤其是亚美尼亚重骑兵,往往身披锁子甲或鳞甲,装备重型长矛与弯刀,堪称西亚地区的王牌最精。在1260年的艾因贾鲁战役中,他们与装备略逊一筹的格鲁吉亚骑兵联手,直接担当蒙古阵营的中央突击主力。这种布阵安排说明,蒙古统帅部对其实力有极高评价。
相比之下,郭侃的"抄马那颜"职务,明确界定其部队性质。他们绝非能独当一面的野战主力,而是负责特定技术支援的辅助单位。无论围攻波斯的阿萨辛教团,还是拔除两河流域的哈里发地盘,以及后来同马穆鲁克王朝的多次叙利亚交锋,蒙古阵营的核心始终是本部人马+基督教盟友。
郭侃只是小股辅助部队的指挥官
更为扎心的是,郭侃及其部下所能提供的军事价值,甚至不如小小的圣地十字军。当时的安条克亲王兼的黎波里伯爵波希蒙德,恰好就是亚美尼亚国王的女婿。因而被劝说加入旭烈兀麾下,成为首批同蒙古帝国合作的十字军力量。
在1258年的巴格达之围中,波希蒙德亲率几千名步骑兵参战。不仅在数量上远超郭侃的千人分队,而且本身就熟悉城市堡垒攻防,具备长期同穆斯林作战经验。这些价值无疑相当有用,更是远道而来的中原军队完全不具备。
参加旭烈兀西征的三大基督教盟友
技术错位
有的网文将火药西传归功于郭侃
当然,吹捧郭侃的网文常用所谓黑科技来加以渲染。譬如宣称是这批中原工兵,将火药武器引入西亚,从而加速各城市的陷落周期。
可惜,13世纪50年代的火药技术远未成熟。当时的主要作用是被当成助燃剂,用于城市防卫的比重远多于进攻。无论火箭、火球还是震天雷,都是制造恐慌胜于实际杀伤,更不具备攻城所必须的爆破属性。
郭侃所部应该是操作手拉式投石机为主
公元1256-58年的战争中,蒙古军队攻城主要依靠传统投石机、长期围困导致的守军断粮,基督教盟军的地道作业和攻城塔技术。
与之相对,郭侃所部可能确实有石油类燃烧武器或早期火药装置。但这些武器在攻城战中仅起辅助作用,绝非决定性因素。《元史》中"以火炮焚城"记载,很可能是明初史官用14世纪已较成熟的火药技术水平,回溯想象13世纪战争场景。这种技术错位想象,恰好与网络写手将郭侃描绘成"火器战神"的套路如出一辙。
郭侃时代的原始火药用于守城的比例远高于攻城
当我们剥离层层累积的神话,郭侃和手下们的历史定位应当如此还原:约1000人的混合技术兵种,包括砲手、使用燃烧武器的射手和弩手。在攻城战中提供火力支援与工程作业,但无法独立承担突击任务。
这批汉军的主要贡献,在于蒙古人刚刚占领西亚腹地,尚未掌握复杂的配重投石机技术。因此,原始的手拉式投石机成为重要攻坚手段。等到本地色目工匠投诚,以及西方盟友的援助抵达,便沦为更加次要的驻屯或杂役单位。
蒙古人拥有配重投石机后郭侃的权重势必进一步下滑
祛魅与史德回归
旭烈兀的西征军中郭侃的部队始终是从属角色
事实上,郭侃神话的长期流传,折射出网络历史写作中的诸多弊病。其中既有对史料来源的不加辨析,对存在缺乏数学敏感性,以及隐晦的民族主义情绪。仿佛必须证明汉人将领才是蒙古西征的主角,才能满足某种心理需求。
然而,历史的魅力不在于虚妄光环,而是基于真实的复杂。旭烈兀的西征成败,仰仗于蒙古骑兵机动和亚美尼亚-格鲁吉亚联军的鼎力配合。郭侃作为一名普通的工兵指挥官,能够随军远征西亚,多次参与改变世界历史的战役。这本身已足够传奇!何须700城的虚妄包装!
真实的郭侃经历已足够传奇
当网络上充斥着郭侃"打到地中海"、"攻无不克"的耸动标题,可能作者和读者都应该反思,如此无聊究竟有何真实意义?
郭侃其人不需要靠"700城"谎言来证明自身价值。后人读史也不需要靠制造神话来点燃激情。
毕竟,虚假的战神换不来任何生活改善,学会给夸张祛魅才真正的大脑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