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马年说马的文章很多。

北京市史志专家范登生先生的这篇文章以角度新颖——名人与名马的不朽传奇取胜。

特予转发，以飨读者。

名人名马，不朽传奇

作者/范登生

在漫长的中华文明史上，马，不仅是征战沙场的工具，更是与英雄豪杰生死相依的忠诚伙伴。从楚霸王的乌骓到唐太宗的昭陵六骏，从关羽的赤兔到贺龙的大青马，这些名马的身影与主人的命运紧密交织，共同谱写了一段段可歌可泣的传奇。它们或以忠义感天动地，或以勇武助主成事，或以牺牲换来新生。今天，让我们走进这些“无言的战友”的世界，聆听那些跨越千年的动人故事。

一、生死相随：项羽与乌骓马

谈及名马，首推楚霸王项羽的坐骑——乌骓。这匹马通体漆黑如缎，油光放亮，唯有四个马蹄雪白，故称“踏雪乌骓”。据考证，乌骓属于中国优良的军用马种——河曲马，其特点是速度快、耐力好、负重能力强，正适合项羽这样身型魁梧、勇力过人的战将。

乌骓原是野马，性情凶猛，常人难以近身。项羽为驯服它，曾骑着它穿林越山，最终使其心甘情愿追随。在巨鹿之战中，项羽骑着乌骓九战九捷，马未倒退半步，以一己之力扭转天下局势。

然而，真正让乌骓名垂青史的，是它与主人生死相依的悲壮结局。垓下之围，四面楚歌。项羽夜起饮酒，面对美人和宝马，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一声叹息，道尽了英雄末路的无奈，也流露出对乌骓的深厚情感——在人生最绝望的时刻，除了虞姬，唯有这匹陪伴他南征北战的宝马，是他最后的牵挂。

项羽突围至乌江，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将乌骓赠予乌江亭长，而后自刎。传说乌骓见主人已去，长嘶不已，悲痛欲绝，竟跃江殉主。虽然史实已不可考，但“马跃乌江”的传说世代流传，将乌骓塑造成忠义的象征。在京剧《霸王别姬》的舞台上，乌骓的形象与项羽的悲壮融为一体，成为中国文化中“英雄末路”的经典意象。

二、忠义两全：关羽与赤兔马

如果说乌骓代表的是生死相随，那么赤兔马则诠释了何为“忠臣不事二主”。

赤兔马最初为董卓所有，后被用作收买人心的礼物赠予吕布。“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的说法广为流传。关于“赤兔”之名的由来，并非指其跑得快如兔子，而是源于《相马经》中对马头形状的分类——“兔头”是良马的重要特征。这种马头型特征是鼻以上部分微微向外突出，身体强壮，力量大，是重型马的代表。

在《三国演义》的演绎中，赤兔马后来被曹操赠予关羽。此后，这匹“全身火炭红，无半根杂毛”的神驹，便与关羽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关羽骑着它过五关斩六将，水淹七军，威震华夏。而当关羽败走麦城，被东吴杀害后，赤兔马被马忠所得，却不再顺从新主人，绝食而死，追随旧主而去。

历史上的赤兔马是否真的绝食殉主，已无从考证。《三国志》仅记载赤兔马在吕布败亡后归了曹操，之后便下落不明。但《三国演义》的虚构情节，恰恰体现了民间对“忠义”精神的向往——马犹如此，人何以堪？赤兔马也因此成为中国文化中“忠义”的象征，与关羽的“武圣”形象相得益彰。

三、绝境救主：刘备与的卢马

“的卢马”的故事，则充满了戏剧性的转折。

这匹马额上有白色斑点，古人认为这种马“妨主”，是不祥之物。的卢原为张武所有，刘备见其“极其雄骏”，赞不绝口，赵云便斩将夺马献给刘备。刘表见此马也甚是喜爱，刘备慷慨相赠。不料谋士蒯越指出此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骑则妨主”，并举例“张武骑此马而亡”为证，吓得刘表赶紧找借口还给刘备。

刘备却不信这套：“但凡人死生有命，岂马所能妨哉？” 后来，蔡瑁设计谋害刘备，刘备仓皇出逃，被追赶到数丈宽的檀溪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绝望之际，刘备一边抽打马匹，一边悲呼：“的卢，的卢！今日妨吾！” 谁知的卢忽从水中涌身而起，一跃三丈，飞上西岸，助刘备绝境逃生。

“妨主”的凶马，竟成了救主的义马。的卢马以一次惊世骇俗的飞跃，彻底颠覆了世人对它的偏见。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所谓宿命，往往不如人意；而真正的忠诚，总是在最危急的时刻闪光。

四、丰碑永存：唐太宗与昭陵六骏

唐太宗李世民一生戎马倥偬，与他并肩“陷军破阵”的，不仅有猛将良臣，更有六匹生死相依的神驹。贞观十年，李世民在安葬长孙皇后于昭陵之时，感念这些“战友”的恩情，下旨将六匹功勋战马刻于巨石之上，立于昭陵。这便是名震古今的“昭陵六骏”。

“白蹄乌”通体漆黑、四蹄雪白，在平定薛仁杲之战中，载着李世民一昼夜奔驰二百多里，迫使敌军投降，而自己也力竭而亡。

“特勒骠”白里透黄，具有突厥良马血统。在与宋金刚的对峙中，李世民骑乘特勒骠一昼夜急追二百余里，交战数十回合，三天人不解甲、马不卸鞍。

“飒露紫”的故事最为感人。在邙山之战中，李世民与大军失散，唯有将军丘行恭随行。乱战中，飒露紫胸部中箭。丘行恭跳下马背，将自己的坐骑让给李世民，自己一手牵着受伤的飒露紫，一手持刀杀出重围。待回到营地，丘行恭为飒露紫拔出胸前的箭，这匹紫色战马方才倒地牺牲。昭陵六骏浮雕中有一武将为马拔箭的形象，正是记录此事。

“青骓”是一匹苍白杂色的骏马，在虎牢关之战中身中五箭而亡，其中前体一箭，后体四箭，皆为正面中箭，足见其英勇无畏。

“什伐赤”是一匹红色战马，在洛阳城外、虎牢关前身中五箭，与青骓一起见证了王世充、窦建德两大势力的覆灭。

“拳毛騧”黄皮黑嘴，周身布满连环旋毛。在平定刘黑闼之战中，拳毛騧身中九箭——前身六箭，背中三箭，壮烈牺牲。

唐太宗曾对侍臣感慨，这些战马“陷军破阵，济朕于难”，应镌其真形置于左右，以回报恩情。如今，昭陵的石马虽已残缺或流落海外，但那段“志在千里、义薄云天”的英雄史诗，依然伴随着石刻上的箭痕，回响在历史的长河中。

五、舍马救人：贺龙与大青马

时光流转至现代，名马的故事并未终结。在红军长征的艰难岁月里，一匹大青马书写了另一种感人至深的忠诚。

红二方面军总指挥贺龙十分钟爱马。有一次他心爱的马被敌军俘获，他气愤地说：“谁抢走了我的宝马，我一定要打垮他们，把我的宝马夺回来！”不久，他果然在一场遭遇战中全歼敌人，夺回了宝马。如此爱马的贺龙，后来却做了一件极其艰难的决定。

过西康时，一位土司头领被贺龙的真诚感动，将自己心爱的大青马送给贺龙作纪念。这匹大青马脚力雄健，能走能驮，伴贺龙一路向北，十分听话，贺龙对其喜爱有加。

然而，部队到达上阿坝一带时，已经完全断粮，战士们靠吃树皮草根度日，很多同志因饥饿和恶劣气候牺牲。看着奄奄一息的战士们，贺龙心急如焚。突然，他想到了自己那匹已经成为得力帮手的大青马。

“爱马如子”的贺龙实在不舍，但他更舍不得自己的士兵。他命令警卫员把马牵过来，反复理弄着它颈子上的鬃须和头上的长毛，捏着耳朵，轻拍两下马背，语塞地说了声：“老朋友，对不起你呀！”然后叫警卫员把马牵走。

警卫员十分不忍，毕竟关键时刻它能保护首长的安全。贺龙再次发话：“小宋，你又忘记了，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不久，一声沉闷的枪响传来。这一夜，战士们虽然吃上了马肉汤，但心里都不是滋味。

后来，贺龙还心心念念地说道：“那匹大青马，救了两百多人的命，我们的小红军都是它拖出来的，这匹马力气大，很适应高寒气候，又没有病症。”说着说着，眼角就飘起了泪花。

这匹大青马，没有战死沙场的荣耀，没有名垂青史的碑文，但它以牺牲自己换取两百多名战士生命的方式，诠释了另一种伟大——那是超越物种界限的奉献，是革命岁月里无言的大爱。

从项羽的乌骓到贺龙的大青马，两千年的时光流转，名马的故事始终与英雄的命运交织。它们或以忠义感人至深，或以勇武助主成事，或以牺牲换来新生。在这些故事里，马不再只是坐骑，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战友”。

乌骓在主人自刎后跃江殉主，赤兔在主人遇害后绝食而亡，昭陵六骏在战场上身中数箭仍负重前行，大青马在绝境中以生命换取战士的生存——这些无言的生灵，用它们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忠诚，什么是奉献。

或许，这正是“名人与名马”的故事能够世代流传的原因。在这些故事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马的忠诚，更是人与动物之间那份超越物种的真挚情感。英雄的荣光因名马而更加璀璨，名马的生命因英雄而有了意义。他们相互成就，共同书写了中华文明史上最动人的篇章。

2026年2月26日于北京丰台海润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