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琼州平黎

嘉靖二十八年，俞大猷调任琼州守备。琼州，即今海南，当时地处偏远，交通闭塞，境内黎民聚居，因朝廷官吏欺压、赋税繁重，黎民不堪其扰，屡屡发动起义，官军多次围剿，皆因地形复杂、黎民凶悍而无功而返，反而激起了更激烈的反抗。

俞大猷抵达琼州时，恰逢黎民起义声势最盛，符南蛇率领数千黎民，占据五指山深处的峒寨，凭险据守，官军多次进攻，都被黎民击退，伤亡惨重。总督欧阳必进束手无策，特意召集俞大猷问策，语气急切：“俞守备，琼州黎患猖獗，官军屡剿无功，长此以往，恐生大乱。你素有谋略，可有良策？”

俞大猷早已深入琼州各地，走访黎民百姓，了解到起义的根源——并非黎民天生反骨，而是当地官吏贪污腐败，横征暴敛，欺压百姓，黎民走投无路，才被迫揭竿而起。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总督大人，黎人非天生反骨，乃官府欺压太甚，民不聊生，才不得已而反。若一味强攻，只会激化矛盾，黎患永无宁日。依属下之见，当剿抚并用，先抚后剿，攻心为上。”

欧阳必进闻言，有些犹豫：“剿抚并用？可黎民凶悍，多次反叛，岂能轻易归顺？”

“人心都是肉长的。”俞大猷语气坚定，“黎民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不受欺压。只要我们真心相待，废除苛捐杂税，严惩腐败官吏，给黎民一条活路，他们自然不会再反。若有冥顽不灵、执意叛乱者，再出兵围剿，方能一劳永逸。”

欧阳必进见他胸有成竹，便应允了他的计策。俞大猷当即下令，整顿军纪，严禁官军抢掠黎民财物、欺压黎民百姓，并当众宣布：“敢掠黎民一鸡者斩！敢伤黎民一人者，以命抵命！”

有一位千户，自恃军功，不以为然，趁夜纵容手下士兵抢掠黎民村寨，抢走了几头牛羊和一些粮食。消息传到俞大猷耳中，他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那位千户抓来，当着全体士兵和附近黎民的面，杖责五十，革去官职，流放边疆。士兵们见状，无不心惊胆战，再也无人敢肆意妄为；黎民百姓见俞大猷言出必行，心中也渐渐生出了几分信任。

随后，俞大猷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不带兵器，只带几名亲兵，携带盐铁、布匹、粮食等物资，亲自深入黎峒，与黎族头人谈判。当时，黎族头人对官军充满了警惕和敌意，得知俞大猷前来，当即召集族中勇士，手持长刀、长矛，在峒寨门口严阵以待，气势汹汹。

俞大猷从容不迫地走到峒寨门口，示意亲兵放下手中的物资，自己则双手空空，缓步走上前，目光平静地望向黎族头人，语气诚恳：“各位黎家兄弟，我是琼州守备俞大猷。今日我来，不是要杀人，不是要围剿你们，是要给大家找条活路。汉黎皆为朝廷子民，本应和睦相处，不分彼此。以往，官府欺压你们，横征暴敛，是官府的过错。今日，我向大家保证，废除苛捐杂税，严惩腐败官吏，让大家能够安心耕种、放牧，再也不受欺压。”

黎族头人眼中满是警惕，手握长刀，厉声质问道：“你这话当真？以往的官军，个个都如豺狼虎豹，只会欺压我们，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

俞大猷没有辩解，只是指了指身后的盐铁、布匹和粮食，说道：“这些物资，是我给大家带来的见面礼。往后，朝廷会定期给黎峒送来盐铁、种子，帮助大家改善生活。我俞大猷说话算话，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他的眼神坚定，语气诚恳，没有丝毫虚伪和狡诈。

黎族头人望着他，又看了看身后的物资，沉默了许久。他深知，族人们常年起义，流离失所，伤亡惨重，早已厌倦了战争，渴望安稳的生活。俞大猷的话，虽然让他有些难以置信，但俞大猷严惩千户、整顿军纪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最终，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刀，对着俞大猷拱了拱手：“若俞将军真能说到做到，我等黎民，愿意归顺朝廷，再也不反。”

在俞大猷的努力下，琼州境内的多数黎峒纷纷归顺。唯有符南蛇部，自恃兵力雄厚，地形险要，依旧据险顽抗，拒不归顺，还扬言要攻打琼州城。

俞大猷不急于强攻，他深知符南蛇部占据的峒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强攻只会造成大量伤亡。他当即下令，派遣士兵封锁峒寨的所有出口，断其水源和粮道，同时让归顺的黎民前往峒寨门口喊话劝降，向他们讲述朝廷的政策，讲述归顺后的安稳生活。

三个月后，符南蛇部粮尽水绝，士兵们纷纷逃散，人心惶惶。符南蛇见大势已去，再也无力抵抗，只得率领残余部众，打开峒寨大门，出城投降。

琼州黎患，终于得以平定。此战，俞大猷没有滥杀无辜，没有焚烧黎峒，而是以安抚为主，以围剿为辅，既平定了叛乱，又赢得了黎民百姓的爱戴。战后，他总结出了影响自己一生的用兵理念：“练兵当先练心，治国当先治吏。”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今日平黎，明日平倭，其理一也：得民心者胜，失民心者败。”

卷二：东南荡寇

第三章 沥港之败

嘉靖三十一年，东南沿海倭患大炽。倭寇勾结中国海盗，组成庞大的寇匪集团，驾着快船，频频侵扰浙江、福建、广东等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朝廷震怒，调任俞大猷为浙直总兵，负责围剿东南倭寇，守护东南沿海百姓的安宁。

俞大猷抵达浙江后，当即深入沿海各地，勘察地形，了解倭寇的动向，训练水师，准备与倭寇展开决战。他深知，倭寇擅长海战，快船灵活，来去如风，若想彻底平定倭患，必须打造一支强大的水师，以海制海。

不久后，俞大猷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场大规模海战——沥港之战。当时，倭寇首领汪直（中国海盗，与倭寇勾结，势力庞大，号称“倭寇王”）率领数百艘倭船，数千名倭寇，盘踞在沥港，频频侵扰周边村寨。俞大猷率领水师，主动出击，打响了围剿倭寇的第一枪。

初战，俞大猷凭借着出色的指挥才能和训练有素的水师，大败倭寇，焚毁倭船三十余艘，斩杀倭寇数百人，倭寇狼狈逃窜。初战告捷，明军士气大振，将士们纷纷请战，要求乘胜追击，彻底歼灭汪直部倭寇。

俞大猷心中也十分振奋，但他也深知，汪直狡猾多端，此次战败，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设下埋伏。他沉吟片刻，想要下令暂缓追击，先观察倭寇的动向，再做打算。可此时，副将们纷纷劝谏：“将军，倭寇大败，士气低落，正是乘胜追击、一举歼灭他们的好时机！若放他们逃走，日后必定卷土重来，后患无穷！”

看着将士们士气高昂，又想到东南沿海百姓所受的苦难，俞大猷心中的警惕渐渐被破敌的决心取代。他叹了口气，下令：“全军追击，务必彻底歼灭汪直部倭寇，不让他们有喘息之机！”

明军水师乘胜追击，一路追至沥港外围的海域。可他们不知道，汪直早已在此设下了埋伏。汪直佯装败退，引诱明军水师进入埋伏圈，同时暗中观察天气，等待最佳的反击时机。

就在明军水师进入埋伏圈的那一刻，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飓风突至。汹涌的海浪席卷而来，明军的战船体型庞大，在风浪中难以机动，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摇摇欲坠。而倭寇的快船，体型小巧，灵活轻便，在风浪中穿梭自如。

汪直见状，当即下令反击。倭寇驾驶着快船，载着硫磺、硝石等引火物，冲向明军战船，点燃火船，撞向明军的战船。一时间，海面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明军战船纷纷起火，士兵们惊慌失措，哭喊着、奔跑着，有的被大火烧死，有的坠入海中淹死，场面惨不忍睹。

俞大猷的旗舰也不幸被火船撞上，船舱起火，浓烟呛得人难以呼吸。亲兵们纷纷劝他弃船突围，可俞大猷却手持长剑，立于船头，衣袍被大火烧得焦黑，手臂也被烧伤，却依旧神色镇定，大声喝道：“宁可战死，不后退半步！与战船共存亡，与倭寇决一死战！”

将士们见将军如此英勇，心中的恐惧顿时消散，纷纷拿起兵器，与倭寇展开殊死搏斗。可风浪太大，战船失控，明军伤亡惨重，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亲兵们见状，再也不顾俞大猷的反对，强行将他拉上小艇，拼死护救，乘小艇突围。

这一夜，海水如墨，火光染红了整片海域，明军的惨叫声、倭寇的欢呼声、风浪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悲壮的战歌。沥港之战，明军损失惨重，战船四十余艘被焚毁，士卒伤亡两千余人，俞大猷率领残余将士，狼狈突围，退回浙江境内。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哗然。御史们纷纷弹劾俞大猷，弹劾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皇宫，指责他指挥不当、冒进追击，导致明军大败。嘉靖帝震怒，下诏斥责俞大猷：“俞大猷昏庸无能，冒失进兵，致损兵折将，革去总兵之职，戴罪立功！”

副将见俞大猷被革职，心中十分不平，前来安慰他：“将军，此次战败，乃是天灾突至，飓风大作，非战之罪！那些御史们不明真相，胡乱弹劾，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俞大猷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语气诚恳：“不可推诿。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我明知汪直狡猾多端，却未能保持警惕，急于求成，冒进追击；又不知飓风将临，未做任何防备，导致明军大败，伤亡惨重，这都是我的过错，与他人无关。”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而是亲自写下请罪疏，主动承担了所有责任，在请罪疏中写道：“臣昏庸无能，指挥失当，致损兵折将，罪该万死。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臣当潜心练兵、造坚船、研天象、察海情，务必练就一支强大的水师，以雪此耻，平定倭患，守护东南沿海百姓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