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八月的傍晚,张辽策马登上白狼山的半山腰时,风里带着几分塞外的凉意。
他勒住马缰,目光投向山脚下一望无际的草原。那里,黑压压的骑兵正在集结——数万人马,旌旗如林。他们是乌桓人,是这支远征军千里奔袭的终点,也是眼下最大的麻烦。
曹操站在更高处的山脊上,一言不发。
这位司空大人今天穿得不多——铠甲还留在后方五百里的辎重队伍里。此刻他身边只有几千名精锐骑兵,连身轻甲都没穿齐整。而对面,是蹋顿单于的数万铁骑,以逸待劳,正等着给他们上一课。
张辽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下午。
那是在邺城,曹操召集群臣议事。议题很简单:袁尚、袁熙兄弟逃到乌桓去了,这事儿怎么算?
"丞相,"一位文官开口了,"袁氏残党已无足轻重,何必兴师动众远征?不如南下对付刘表,实为上策。"
这话听着有道理。刘表占据荆州,兵精粮足,这才是威胁。而乌桓远在塞外,山高皇帝远,犯得着吗?
但曹操没说话。
他看着案上那张北方的地图,手指在"柳城"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柳城,乌桓的大本营,袁氏兄弟如今的避难所。
"郭嘉,"曹操突然开口,"你怎么看?"
郭嘉站起来,脸上带着一贯的从容:"丞相,乌桓自以为边远险阻,必不设备。若趁其不备,卒然击之,可破也。"
"那刘表呢?"
"刘表坐谈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刘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纵使刘表趁虚袭许都,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曹操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真正让张辽佩服的,是曹操到了无终之后的决断。
原计划是走滨海大道,直插柳城。这条路平坦好走,但坏处是人人都知道。乌桓人早就在险要处设伏,等着曹军自投罗网。
偏偏老天还不作美——大雨连绵两个月,滨海道泥泞不堪,"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船"。大军被困在无终,一停就是六十天。
乌桓探子早就把消息传回去了:曹军进退维谷。
这时,一个叫田畴的当地人来见曹操。
"田将军有何高见?"曹操问。
田畴说:"将军可知道,还有一条路?"
曹操眼睛一亮:"你说。"
"从卢龙塞出发,经白檀、平冈,直指柳城。这条路已经荒废二百年,但还能走。"田畴顿了顿,"不过,路很难走。"
有多难?要"堑山堙谷五百余里",要在崇山峻岭中开路,要穿越鲜卑人的领地,一路上没有补给,没有水源。
曹操听完,笑了:"就走这条路。"
但他还有更狠的一招。
"郭嘉,"曹操转向谋士,"这次我们不带辎重。"
"什么?"郭嘉愣了一下。
"轻装疾进,"曹操说,"车重在后,精锐在前。只有这样才能出其不意。"
张辽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旦开战,就没有后援,没有退路。要么赢,要么死。
这是一场豪赌。
但曹操愿意赌。
谁能想到呢?就在他们距离柳城只有两百里的地方,乌桓人发现了他们。
张辽记得发现敌情的那一刻。
斥候飞马回报:"报——前方发现乌桓主力!数万人马,正向此集结!"
曹操登上高处,举目远望。
远处,黑压压的骑兵队伍正在草原上展开,足有数万之众。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弓上弦刀出鞘,气势如虹。
而曹军这边,士兵们大多穿着轻甲,甚至有人连甲都没穿。粮草还远远落在后面,现在连饭都吃不上,更别说打一场恶仗了。
"左右皆惧。"史书上这样记载。
不害怕才怪。换作是你,看着对面几万人朝你冲过来,你怕不怕?
但张辽没怕。
他策马走到曹操身边,指着远处的乌桓军阵:"丞相,您看他们的阵型。"
曹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阵势不整。"张辽说,"乌桓人虽然人数多,但队形散乱。这是仓促应战的征兆。"
曹操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确实如此。乌桓骑兵虽然人数众多,但调动混乱,指挥体系明显不顺畅。这就像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各自为战。
"那依张将军之见?"曹操问。
"趁其未整,立即出击。"张辽说得斩钉截铁。
曹操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解下腰间的帅旗,递给张辽。
"张辽,"曹操说,"这仗,你来指挥。"
张辽接过帅旗的那一刻,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一面旗子,这是曹操对他完全的信任。把指挥权交出去,意味着曹操把自己的命,还有这几千名士兵的命,都交到了他手里。
张辽深吸一口气,开始部署。
"张郃!"
"在!"
"你率骑兵为左翼,从侧翼包抄,牵制敌人侧翼。"
"徐晃!"
"在!"
"你率骑兵为右翼,配合张郃。"
"曹纯!"
"在!"
"你的虎豹骑跟我来,我们直冲敌阵核心。"
张辽环视一圈麾下诸将,目光最后落在那些精锐骑兵身上。这些士兵都是跟随曹操南征北战的老兵,百战余生,一个个眼神坚毅。
"弟兄们,"张辽说,"乌桓人虽然人多,但阵型散乱。我们只要冲垮他们的指挥体系,几十万人也会溃不成军。"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今天,我们不成功,便成仁。"
数千名骑兵齐声呐喊,声震山野。
张辽一马当先。
他率领虎豹骑,像一把尖刀,直直插入乌桓军阵的核心。
乌桓人显然没料到曹军会主动出击。他们原本以为曹军人困马乏,会依托地形防守。没想到这帮人居然敢主动冲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张辽,目光如电,在混乱的战场上扫视。
"蹋顿!"他在心里默念。
乌桓单于蹋顿在哪里?
他看到远处有一面巨大的王旗,在风中飘扬。那里,必然是乌桓的指挥中枢。
"跟我来!"张辽大喝一声。
虎豹骑的士兵们紧紧跟上,如同一股钢铁洪流,在乌桓军阵中冲开一条血路。
乌桓骑兵开始慌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勇猛的军队——这帮人简直不要命!
张郃和徐晃从两翼包抄,乌桓军队的侧翼开始动摇。
但真正致命的,是张辽直冲蹋顿这一击。
张辽冲到蹋顿面前时,这位号称"塞外冒顿"的乌桓单于,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数万大军之中,居然有人能杀到他面前。
张辽没有犹豫,手起刀落。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蹋顿的头颅滚落在地,乌桓的帅旗应声而倒。
"贼王已死!"
"贼王已死!"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乌桓军中传播开来。
原本就松散的乌桓军队,彻底崩溃了。士兵们四散奔逃,根本顾不上指挥。
张辽没有停歇。他率军继续追杀,一个个乌桓首领被斩落马下。
"斩蹋顿及名王以下十余人。"史书上这样记载。
二十万乌桓人投降。
这场以少胜多的战役,就这样结束了。
事后,有人问张辽:"当时那么危险,你怎么敢那么肯定能赢?"
张辽笑了笑:"我不是肯定能赢。我是知道,如果我们不主动出击,就一定会输。"
他又说:"乌桓人虽然人多,但指挥混乱。我们只要抓住这个弱点,就能赢。"
"那丞相为什么把帅旗交给你?"
张辽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丞相知道,那一刻,只有我能下这个决心。"
确实。在那个危机时刻,曹操需要一个敢于冒险、敢于决断的将领。而张辽,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白狼山之战后,曹操班师回朝。
在回师途中,他登上碣石山,写下了那首著名的《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有人说,这首诗表达的是曹操统一北方的豪情。
但或许,其中还有另一层含义——那是对这场惊险战役的感慨,是对张辽等将领的信任,是对自己敢于冒险的决断的总结。
毕竟,白狼山之战,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胜利,更是一场关于信任、勇气和决断的胜利。
而那面帅旗,也成为了这段历史中最动人的注脚。